青鸟
汇信商行的总部坐落在皇后大道中13号,一座高九层的写字楼,整栋都是陈家的产业,而陈允的办公区域独占这栋大厦的顶楼。
周纶推开柚木大门,里面静谧无声,他穿过前厅,只见陈允独自站在窗前,手上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香烟。目光落在楼下车水马龙的街道上,却没有焦点。
陈允听见周纶的脚步声转身,随手把香烟放在水晶烟灰缸里,周纶的镜片被天光反射得一片白,直到他走到陈允的大班台前才让人看清他的脸。
“陈先生,上次派出去的人还没有传信回来,我又托了广州那边的关系,从粤北绕过去,但路子不稳,华东地区沦陷,日军正在那边抢得热火朝天,进出都需要通行证。”
周纶又递过去一张纸,那上面是港城华商联名筹集的抗战捐款明细,陈允扫了一眼,目光落在周裕丰的名字上,又看了看最末一行的数字,轻轻点了点头,汇钱要比送货容易得多。
“我给你一张名单,给我把这些人请来,先筹一批生活物资让人从广九铁路和粤汉铁路送进去。”陈允将桌面上早就写好的一张纸交给周纶。
周纶接过名单,目光快速浏览,辨认出这些人大多是港城中与广州、武汉有密切往来的实业家,其中几位还兼着慈善公会的理事。
不但要送进去,那边还得有人接,最难的部分已经被何润生接过去了。何润生胆子大路子野,听说先去了一趟京都拜会老同学。他没跟自己说他的计划,不过陈允大致能猜到几分,何润生想兵行险着,与虎谋皮。而陈允他们要走的是敌后这一方的路。
“华亭、吴中那边有消息吗?”陈允低声问,他内心有些不自在,还没顾得上屏蔽自己的私心。他的私心能有什么?如果能知道孔存义的下落,他若还妥当些,苏琅也就能安心待在港城。可若孔存义遇险……他不敢深想,只盼着无论是谁来带回一个能让人心安的消息。
周纶摇了摇头,声音压得更低:“吴中没有通行证根本进不去,交了保释金之后那边的电话再也打不通。华亭也只能与租界里联系,谢先生的电台仿佛被监听了,其他几位在华亭的故交也大抵如此,只有何先生——”
“卢其钊和日本人合作。”
“合作?”陈允仿佛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他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
“卢家名下的纺织厂、造纸厂、机械厂都被日军以‘中日合办’的名义接管了,卢其钊现在成了为日本人管理工厂的顾问。”
陈允沉默许久,将烟灰缸上那支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眼前缓缓散开。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他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可他这一步踏出去,往后便再难回头了。
周纶点点头,又想到另一桩如今难见的喜事:“虽然谢先生的电台被监听了,可还能给我们发些家长里短。”他语气轻松起来,带了笑意,仿佛想为陈允开解几分愁思,“上回我去电之后,谢先生回电说蒋二少爷已经除了服,上周和白小姐成婚了。”
陈允闻言果然嘴角浮起一丝难得的笑意:“好事多磨,现在想听个好消息真是难得了。”心想晚上回家告诉苏琅,她也应当能放心,听她说日军轰炸华亭的时候,阿丽那个丫头正好在骆家。
“骆家那边都还好?”陈允问了一句,指尖的烟灰轻轻弹落。
“骆家老宅被炸了一角,人没事。”
将近十一点,陈允回了白加道,轿车沿着曲折的山道盘旋而上,车窗外的喧嚣逐渐被抛在身后。车子一路开到山顶别墅门前,陈允推开车门,在他脚下,整座城市在脚下铺展成一个微缩的棋盘。而身后,是他家族在这片曾是禁地的山坡上,用数十年光阴筑起的深宅大院——一砖一瓦,都刻着打破樊篱的印记。
这次,祖母亲自打电话叫他回来,陈允心里盘算了几件事,已经打好了腹稿。
陈家花园里的佣人穿着一水儿的白衫黑裤,见了陈允,恭恭敬敬地垂首唤一声“三少爷。”
陈老夫人是个精神矍铄的老太太,手里撚着一串沉香木佛珠,正被丫鬟扶着要去餐厅用饭。见陈允进来,她脚步轻快了几分,捏着手帕的手向前指了指,嘴里念叨着:“让人去准备开饭。”
陈允从丫鬟的手里把祖母接过来,亲自搀着她,陈老夫人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嘴里却在打趣他:“若不是打电话给你,可等不到你回来孝顺我们。”
“先吃饭,我亲自去中华酒家买了菊花鱼羹,您尝尝味道变没变。”
陈老夫人笑呵呵地点头,走到餐厅里,陈夫人梁景娴已经在了,她先告诉陈允:“今日晚些回公司,你父亲有事找你说,让你在家里等他回来。”陈允的父亲陈宗仁十年前把汇信交给了二十五岁的陈允,之后旁观了几年就彻底放了手,如今更是鲜少有特地找他的情况。
梁景娴见陈允神色微凝,便又补了一句:“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儿,只是不方便在电话里说。”她亲自成了一碗鱼羹端到陈老夫人的面前。
祖孙三人围坐在红木圆桌前,陈老夫人舀了一勺鱼羹,细细品了品,点头道:“味道没变,还是老样子。”陈允这才端起碗,低头喝了一口,鱼羹滑入喉间,温热的触感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饭桌上的气氛安静了片刻,陈老夫人放下瓷勺,目光落在陈允脸上,缓缓开口:“你前些日子跑了那么多次辅政司,永吉又被人砸了,到底是为什么,总要和家里说一说。”
梁景娴也放下筷子,静静地看着陈允,没料到儿子会沉默以对,她和婆母对视一眼两个人都有些意外。于是她斟酌着开口:“公事不愿说,且说私事,你大张旗鼓地把人接回来,却不让人进门,你是什么打算?”
陈家的血脉传承,梁景娴早已不急,她膝下三子,个个犟头犟脑,其中又以这个小儿子最为执拗。早年,陈允到了年纪,她们还给他张罗过几个女孩子,可陈允把人礼貌地接出来又客气地送回去,从不得罪一人,也绝不松口一次。久而久之,梁景娴也就歇了这份心思,可是三年前陈允从华亭回来,她就知道儿子心里头有了人。只是没想到,是那样的一个女人,更没想到他会把人安置在外面,陈家没有这样的规矩。
“妈,阿嫲,这事要慢慢来,她还没准备好。”陈允发现自己在几位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中间腾挪不动,只好打着太极,找些斡旋的机会。
“没准备好?”陈老夫人轻轻拍了拍桌面,语气中带着几分嗔怪,“她都随你住进了黎庄,这样的事难道还要让女子开口不成?把她带来让我见见,我也要辨一辨她的心意。”
陈允语塞,祖母不由分说地把他数落了一顿。可就在那一瞬,有什么东西从脑海里一闪而过,快得像一粒石子砸进深水里,等他回过神来,只来得及看见水面上慢慢散开的涟漪
“妈,先吃饭吧,剩下的事儿慢慢聊。”梁景娴打着圆场,随后又给陈允夹了一筷子菜,语气放软了些:“你阿嫲说得对,更何况你都已经把人带到岁暮堂会上去了,也该给我们见见。”
陈允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擡眼看向母亲,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梁景娴视若无睹,仿佛在聊着寻常家事的语气,自然而然地吩咐他:“冬至那天,别让她一个人待着。复之和令湄也会带着小燕燕儿回国。”陈允的二哥沈恪和二嫂覃令湄常年住在剑桥,在英国人的实验室里做研究,沈恪即将不惑才得一女,对小燕燕儿宝贝得不得了,从那之后,不但渐渐放下了事业,还经常携妻女回国探亲。
母亲提起冬至,陈允却想起那年他在华亭短暂停留的几个月,他为了苏琅多留了许多日子,也因此和她一起在麦尼尼路过了一个冬至。那天她从孔家回来,带着一身寒气浑身萧索,她脸色难看到了底,却还是挤出了一个笑容。
用过饭,祖母像往常一样,被丫鬟搀着去花园里遛弯消食,梁景娴叫陈允到厅里说话。佣人们都散了出去,陈允坐在下首,给母亲斟了一杯茶。
“你要知道,我们并不是耳聋眼瞎的,苏小姐在华亭的名声漂洋过海传到了这边,也不需要我们去开口问些什么了。”
陈允知道,这才是今天的第一要紧事。
“我在华亭的时候,和金陵国民政府签了十几张单子,都有苏琅的功劳。”
“她自有她的千般好处。”梁景娴不置可否,脸色比方才在饭桌上沉许多,她端起茶杯慢悠悠地说道:“可到底她曾嫁过人。”
梁景娴看向陈允,仿佛在辨别他知不知道这件事。
“我知道,她先夫是吴中白家的,也曾是官宦之后。”陈允顿了顿,将茶盏轻轻放回桌面,“那人早已去世,白家遭了难,全家上下都没了音信。”
“这些事情,是苏小姐跟你说的,还是你自己查的?”随后梁景娴又想到一件极为要紧的事儿,补了一句:“她前头可有子嗣?”
陈允显然没预料到母亲会问这个:“我查的,当年求而不得后我派人到吴中查了许多有关于她的事,她嫁到白家才半年,就跟着那人到了华亭,然后——”陈允仿佛在思考要怎么措辞,梁景娴专注地听着,“那人染上了阿芙蓉,不出一年,倾家荡产。至于子嗣,确实没有,这件事我不方便再查下去了。”
梁景娴缓缓吐出一口气,身世这样的坎坷,她心里再不满意也不好再和儿子说什么了,她又问道:“她娘家还有什么人吗?”
陈允的声音更低了:“苏夫人在苏琅及笄之后就病逝了,她父亲在白家败落后登报与她断亲了。”
梁景娴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半晌没说话。她放下茶盏,目光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她知道自己的儿子为何对苏小姐如此挂念,甚至着了迷。
“家世上,苏小姐既没有南洋的背景,也不是本地的豪族,我对她并不满意。但是你喜欢她——她自己也有本事,这件事就依你。”
母亲松了口,陈允的一颗心落了地,脸上的神情终于缓和下来,眼睛里有掩饰不住的欣喜。
“不过结亲不是结仇,若苏小姐实在不愿意登陈家的门,你万不可逼迫人家。”知道那位苏小姐的性子执拗,梁景娴提醒他,后又想起一桩她听来的,眉头一皱,语气不大好:“黎庄那边的人,都改口了?”
陈允的大事落了听,心里松快,便顺着梁景娴的话“嗯”了一声。
“你也不怕人家觉得咱们陈家没规矩。”
“人家?黎庄除了陈家还有哪来的人家?”陈允口气张狂坦然,梁景娴气他行事轻狂,却也知道他在外头素有分寸,还要说些什么。外头管家来唤陈允,说陈宗年先前回来了刚用完饭,正在书房等着见他。
梁景娴只能放他离开,还有一肚子话没来得及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