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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歌_第9章 宪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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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宪问

宪问

从港城北上,经建安,过明州,靠岸华亭,共八百五十海里的航程。天气好的时候,海面是亮的,波浪迎着阳光永无止境地向前,向前。海风裹着潮气把衬衫吹得贴在身上,陈允戴着太阳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茍,一身米白色的西式套装,外套随意搭在栏杆上。他动了动脖子,慵懒地享受海风与阳光,自由与生命。怎么有一种来之不易的感觉?心跳渐渐加快,眼前的海面一望无际,直到与天际线重合,海天相汇在一处,看得他头晕目眩起来。身后一道铃声乍起,工作电话竟然追着他到了船上,真是一刻也无法得闲。

陈允意兴阑珊地转身,倏地一脚踩空跌落到滚滚波涛之中。

他用力睁大双眼,双手下意识向前用力一抓,却只抓住了半截揉皱的被角。

床头的电话铃铛铛地叫着,苏琅正睡眼惺忪地爬起来,整间卧室都是昏暗的,天还没大亮。

“喂?”没有大事,应该不会这个时间打电话,陈允坐了起来。

“陈先生,吴中的人被释放了。另,我们收到了郑经理与高老板的电报,他们日前已到武汉,但武汉目前局势动荡,鱼龙混杂,还不敢轻举妄动。”

两则消息接连打碎了这个静谧的清晨。苏琅已经起身,趿着绣鞋,去斟了一杯水。

冷水入喉,陈允阖目,眼睑微微一动,再睁开时已经恢复如常。他下了床很快穿戴整齐,苏琅站在窗户下看着他在浴室与房间之间进出。

“苏琅,也许有孔存义的消息了,另外,武汉那边有些麻烦。孔秋平当年在政府那边的熟人,你有没有认识的?”陈允手上拿着领带,语气比平时沉了一些。

乍一听到孔存义的消息苏琅喜出望外,又听陈允提到武汉的麻烦,苏琅陷入深思,不再倚着窗台,她站起来拢好了衣裳,缓缓踱到窗帘屏蔽的阴影里。天光渐渐变得明亮,从她身后窗帘的缝隙中射在她的身后,为苏琅描出了一圈银色的轮廓。

终于,她想到了一个人:“曾任金陵国民政府参军处的杜秘书,当年孔秋平中风后,我替他写过一封信,那时候他刚调任到武汉,是武汉行营后勤保障部主任。只是已经三年了,不知他还在不在武汉。何况孔秋平死了三年多了,他很难再帮我们。”

“不是帮我们,是帮华夏。”陈允走过来圈住苏琅,在她的发顶落上一吻,声音轻了不少,他继续道:“收拾一下,和我去公司。”

“苏老板,该你登场了。”

苏琅呼吸一窒,心跳如擂鼓,在这个兵荒马乱的早晨,有什么正在破土而出。于是她擡头,目光坚定地与陈允对视一眼,而后立刻往浴室里走去。

陈允走到楼梯口,又折回来嘱咐苏琅:“别乱了阵脚,我在餐厅等你。”

往自己脸上拍冷水的苏琅停了一瞬,脸还埋在自己的手掌里就随意向外应了一声,也不知道他听见没有。

陈允和苏琅风风火火地出了门,冷风吹开了苏琅的围巾,她擡手一把捂住前襟,另一只手打开车门和陈允一起上了车。

苏琅摘下皮手套,把吹乱的发抿到耳后。汽车一路开下山,径直冲向皇后大道。苏琅擡头望了望天,云太多了,把天遮得一点太阳都见不到。让人直想着,不如层层叠叠得阴云压下来,痛痛快快地下上一场大雨,也比终日这样悬在头顶要好得多。

手被陈允握住,苏琅下意识回头看,只见陈允在看向车窗外。街道另一侧的那一排骑楼底下,满满当当地挤着数不清的衣衫褴褛的难民。他们是华东沦陷后挤上了南下的船,或是一路步行从广东到达了港城。

商铺已经开门了,身穿蓝色外套的华警正吹着口哨挥着警棍,驱赶那些疲惫不堪,冻饿交加的人们。苏琅触景生情,想起了自己的当年,那段痛苦的日子曾经被自己遗忘,但如今却被翻了出来。她反手回握住陈允,两个人的手掌贴在一起,焐热了彼此冰凉的双手。

苏琅后一步随着陈允进了门,周纶从自己的椅子上站了起来。看到苏小姐从陈先生身后走出来,他并不奇怪。

“阿纶,先说说吴中的情况。”正好苏琅在,陈允下了决心,无论是好是坏,这个消息都得让苏琅知晓。

“吴中已经完全被伪政府接管了,现在那边汉奸特务横行。一开始联系我的是警察局的一个人,说着让我们配合调查,提供证据,实则是想要更多的保释金。”

周纶看了一眼苏琅,继续说:“他们被抓也许是和孔先生有关。”

苏琅急切地问他:“有孔存义的消息了?”

周纶点点头,说道:“今天一大早,我接到电话,陈先生派去的人被放了出来,给我回了电话,他们是被特别行动队的人抓住的。只因他们面生,又在打听胥溪河,原来上个月,胥溪河上发生了一起连环火灾,绵延一里地的货栈都被烧了精光。路过巡查的日本兵发现其中几个货栈里有残留的枪柄,于是报到了城里面。总而言之,我们的人被当成了可疑人员,但好在,他们根本没有证据,拿了钱就放了人。”

“最后那批货就在胥溪河上!”苏琅上前一步,接着说:“我和孔存义约定过,若是谁把那批货处理了,就把整个货栈烧掉!”

一桩大事落地,陈允心里轻松了不少。不管那些枪最终去向何方,只要没给自己人惹来杀身之祸已是万幸。

苏琅下意识捂住心口,紧紧地闭了下眼睛,这是她到港城以后听到的最好的消息了。虽然没有直接联系到孔存义,但她想孔存义大概率会回华亭,孔宅里还留有一笔钱,在华亭也更容易找到些活计,让兴源会的兄弟们生存下去。等他到了华亭,也就知道自己在哪里了。身似浮萍,漂泊异乡,实在不知道此生还能不能有再见之日。她放下捂在心口的手,身体不由自主地挪到了陈允的身旁。

周纶办事效率极高,给陈允打了电话后,又斟酌着发了一封电报到金陵,向在那边有旧交的龙科长询问金陵储备事宜,是否有机会再次合作。

周纶几封电报按时间顺序分门别类地递给陈允。

陈允一目十行,但郑维经和高训升的电报他看得很仔细,里面的用词极为隐晦,他只能大致猜到一些信息。郑维经是汇信专门负责与大陆贸易接洽的老江湖了,只不过第一次到武汉,但高老板却是常跑武汉码头做生意的。二人都如此谨慎地按兵不动,看来武汉的情形并不如他所愿的那般明朗。

“阿纶,带苏小姐去发电报。”

虽然不明,周纶仍旧利落地把苏琅请到了无线电室,上班的时间还没到,他亲自当报务员译电码。

苏琅用钢笔在红格笺草草写了一行,很快又划掉了,删删改改,足有二十分钟,其间陈允和周纶又出去接了来自金陵的电话。

来汇信大楼路上,陈允匆忙地和她解释了他现在在做什么,港城华商总会在做什么。苏琅的心中升起了轩然大波,如今坐在这里写一封可能会石沉大海的电报,她竟然会激动得热泪盈眶,说不清,道不明。

最后一次联系杜主任,大约是三年之前,那批货滞留在吴中时。那时候孔秋平已经死了,死在一条无名的河沟上。陈允离开华亭后,她虽然还在浮华宫,却一点一点将自己从兴源会里剥离出来。

那时候,孔存义来找她商议,试着联系孔秋平那些私人关系,那些货对他来说,是天上掉下的馅饼,陈允不要了,那就归他了,自然着急出手。可是他们发出去的电报并没有得到回应,那位调任到武汉的杜主任,并不愿意趟他们这摊浑水。

【风雨如晦,国难中至汉口,盼一晤

苏琅】

杜闵文知道自己的名号,他们甚至还见过一面,苏琅大胆地留下了自己的名字。

陈允拿起来先看了一眼,又深深地看了一眼苏琅,把那张纸递给周纶。

“落款应该是——港城华商总会……”

周纶放下笔,等待陈允的后话。

苏琅却不认同,她语气坚定:“不,就落我的名字。”

她看向陈允,继续笃定地分析:“他本就能知道这封电报从香港发出,落我的名字是给杜闵文一个退路,让他揣在怀里好好想想要不要和我们合作。若是落你们华商总会的名号,他直接将公函压在文档柜里也说不定了。”

是了,“我们”已经是一体的了,以苏琅的名字落款正合适。这次陈允不再反对,周纶低下头继续译电。

苏琅被陈允带到他的休息室,这是他工作忙时留宿的地方。里面备着衬衫,剃须刀,手表等全套的个人用品,吧台上有咖啡和苏打水。

没有任何味道,是一个干燥的,温暖的房间,也许只有黎庄那个房间的二分之一这么大。苏琅走进去,她认为自己好像是一位开拓疆域的将领,而这个疆域,正是陈允。他不用时下正在兴起的古龙水,甚至当初在麦尼尼路她偶尔起兴端出印香的时候他会不动声色地出去,等味道淡了再回来。陈允虽然从未开口说过,但她看在眼里,渐渐地也不再用香了。

“休息一会儿,起了个大早跟我忙碌。”陈允的声音里有真诚的歉意,毫不作假。

是由衷的,苏琅暗暗思量,她来到港城后才发现陈允的外圆内方。他若真把一个名门闺秀娶回家,恐怕会把人圈在一个绝对安全优渥的领域内,绝不让她沾手庶务。苏琅曾经认为陈允是一个“西化”了的男人,看来这个人骨子里仍然是旧的。

不过还好,她还没有那么进步。

“哪有那么严重,陈公甫,你不要忘了我以前日日要忙到半夜才休息。”苏琅顺着他的势往里走。

靠墙的柚木立柜明明是书柜的模样,却是一本书也没有,反而陈列了许多船的模型。对苏琅来说,这些都是新奇的,她不由自主地靠近,心里有如同向陈允走去的悸动。

她只能从近十架做工精巧材质各异模型中认出一架中国福船,其余的,便都不认识了。最靠右那一架约莫像是她从华亭登上的“治生号”,但要比那气派得多。柜子的最深处,有一张装裱过的船舶线图,上面的标注有陈允的笔韵,最后的落款是“绘于1920年冬”。

玻璃反射出苏琅身后的陈允,低垂着目光,缱绻地,不知在看他的爱人,还是在看那些年少时的热爱。苏琅转过身,一双眼睛亮亮地望着他,嘴角的笑意不加修饰。陈允被她看得心头微动,竟有些不自在地偏了偏目光。

“你在这里休息一下,我出去办公,有什么事直接出来叫我,杜闵文最快也得等两个小时才能回电。”他想了想,说:“找点报纸给你看?”

苏琅受不了他这副牵丝攀藤的模样,却也舍不得用什么力道地将人推出去。

快到门口,她忽然拉住他,说道:“我在华亭汇丰分行存了一笔钱,正好在港城也取得出来,虽然是杯水车薪,我也捐一点。”

陈允本想说自己已经捐了足够多,但他忽然意识到这句话是绝对的禁区。他低下头看着苏琅,她鲜少有这样眉目清澈明亮的模样,灼灼其华。陈允低声说:“好,你写一个账户号码,我让人去办,要取多少?”

“都取了,这是我在港城能动用的全副身家,捐了以后都要仰仗陈先生了。”陈允被苏琅逗笑了,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子。

周纶看见从休息室出来的陈允心情极好,一脸餍足。

但他还是得上去扫兴:“陈先生,这是这个月的账,面上还算平。大陆那边的回款又推迟了,这季能平但下季就难说了。”

陈允接过报表细看,听周纶继续说。

“我们在华东撤得快,损失不大,在华亭中央分行的投资这三年也才刚刚收回来。”周纶苦笑道:“几乎是白忙一场。”

陈允连眼皮都没掀,驳回他:“你刚刚译的是谁的电文?”

周纶似如梦初醒,连连道失言。

“南洋的生意可以接着做,让利不要紧,只要有得赚就让他们签。”

“前期考察过西药厂,器械厂,派人去谈。这时候,他们一定签了许多单子,汇信的航道多路子广,应该有合作的机会。”

“另外,上次我们去看的地皮先放一放。此前我们计划投资普通住宅,我始终认为不妥当,先放着吧。万一日本人打到港城了,房子还没盖起来就被轰没了,也不好。”

周纶一条条在笔记本上记,听到最后一句抽了抽嘴角,好在他已经习惯陈先生的风格。顺口说道:“所以为了避免日本人打到港城,我们未雨绸缪……”说着他竟然觉得这并不是一句玩笑话。周纶下意识看向陈允,两个都在低头做事的人心有灵犀地互相注视着。

“就这两天,我和父亲商量一下,然后我们就着手去办。”陈允点了点账目报表,周纶会以一个郑重的目光。

周纶缓缓合上笔记本,把钢笔规规矩矩地别在口袋里。有句话在他心中徘徊许久,他本已经有了决断,但是今天忽地又被翻腾了出来。似乎是想找一个同盟,或是想听一句认可,认可他天真的观念。

“陈先生,我们这些工夫,会不回到头来,一场空?”

“很有可能啊……”陈允想,也许明天的港城上空,真的会飞过日军的轰炸机。也许,他们筹集的物资,会在半路被日军截获。也许,他们汇过去的善款,最终进了国之蠹虫的腰包。但,难道因为这些“也许”,就什么也不做了吗?

“阿纶,你怕吗?”

陈允问他,也问自己,千万身家,双亲俱在,四世同堂,久别重逢的爱人。他敢不敢豁出去?他舍得吗?可若天平的另一端是万里河山呢?

周纶想必是敢的,问苏琅,苏琅也一定不会怕。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事,本就不容他计算成败了。

“先生,我不愿见到那天,但若那天一定会来临,我是应该再多做一些事情。”

——笃笃

已经上了班的报务员送来一封来自武汉的回电。那上面赫然写着——公务繁忙,无暇晤面,见谅。

陈允拿着电文进了休息室,周纶不知道两人在里面谈了什么,但陈先生出来得很快。周纶接过第二封电报的内容,飞快地扫了一眼,转身亲自去了无线电室。

第二封的落款是——港城华商总会陈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