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欢
驳壳枪上膛的声音冲击着孔存义紧张的神经,他躲在春申上游河岸的一个小弄堂里。这地方还在华亭管辖的范围内,不过地处偏僻,追兵一时半会儿还搜不到这里来。
他握着一柄开了保险的枪蹲在阁楼的窗前,蒲生躺在里面的地板上,这里像个鸽子窝只够容纳他们两个成男男人,其他的人都散在楼下,隐在其他的巷子里。
蒲生受了伤,不能再跑了。
孔存义下意识摸了摸裤腰,烟盒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掉了,他只好把两根手指放在鼻子下面,食指上除了血腥,还有经年累月熏出来的烟草味。
千辛万苦泅渡回华亭,原本想取了钱重整河山,孔存义自嘲地笑了笑。兴源会的名头太响,他一露面就被盯上了。先是好言请他入了鸿门宴,又是拿远在港城的苏琅做人情。日本人真是可笑,人质和把柄都不在手上了,还能说得如此理直气壮。不过很快,他就知道日本人为何腰杆硬……
他刚下令离开华亭,一出家门就被枪眼顶上了脑门子。冬天的河水刺骨的冷,可为了活命,入了河就像回了家,他们扑通扑通往里跳。
这次回华亭,他损失惨重……可是,船,他尽可以被日本人抢去;人绝不能跟他们站在一条船上。
昨日他才向港城寄了信,若苏琅给他回信,怕是要扑了个空。
浴室里的水声再次响起来,苏琅拿了一条手巾擦着自己的手腕和脖子,她低头看了看身上的水渍,已经湿得不能再穿了,她转身去衣柜里又拿了一件褂子。
衣柜里她的衣服和陈允的分隔两边,泾渭分明。忽然苏琅注意到衣柜隔板间的角落里有个丝绒盒子,她的心咚咚重敲了两下,伸手将那盒子拿出来打开,那枚随她从华亭远道而来的胸针静静地躺在里面。
哦,她想起来了。上个月她要清洗随身的手袋,兴许阿葵把她从华亭带来的手袋也洗了,这个盒子被她安置在这里。
苏琅考虑了片刻,把盒子放回原处,又往衣柜深处推了一下。
刚刚他们在浴室里吵了起来,苏琅换好衣服,给自己泡了一杯祁门红。
“今年冬至,我想带你回家,苏琅。”陈允在浴室里准备沐浴,她帮他进去送了件便服,就这样被他捉住了手腕,酒气扑面而来,陈允把她箍在身前,几乎按在了洗手台上,沾了酒精的陈允力气比平时大不少。
然后她说了什么?茶汤热腾腾的,咽下去的时候连冰凉的胸脯也暖了上来。“像在岁暮堂会上那样,在你家人面前也要做戏?”这话说得不算委婉,说出来她就后悔了,这些日子和他出双入对,同床共枕,黎庄上下口径统一地喊着她少奶奶,她差点就要当真了。可和他见陈家的长辈,这就是另一回事了,她这辈子已经拜过一次高堂,实在没胆气再拜一次了。
果然陈允气得不轻,气得把她双手反剪过来压着她的后颈吻。苏琅也不会轻饶了他,擡起膝盖往他的小腹上方一顶,把他推了出去。
陈允又气又恨,可很快又被她打开水龙头泼过来的凉水浇醒。他揉着自己的手腕,又缠绵在她的耳边,不肯吻下去,也不肯说一个字。
苏琅雪白的腕子上有一道宽宽的红痕,是刚刚陈允握出来的。她想,不知陈允在心里已经琢磨多久了,他平日里总是压着情绪,稍微松懈一刻,那些狐疑,那些煎熬,或许还有委屈,或许还有愤怒,一股脑地朝她扑了上来。
陈允投石问路问不得,是她造成的。
他刚刚说了什么?冬至,冬至,苏琅反复嗫嚅着这个词。白天佩叔告诉她圣诞节给梅、莫莉和丽丽她们放了半天假,冬至则让阿葵、阿兰、倩姐、年叔几个老家在本地的回去跟家人“做冬”。
冬至在港城这里相当于“过年”吧。难怪陈允刚刚听到自己的话,心情这样糟糕。
冬至啊……冬至,苏琅想如今自己记忆中的一切好像都和陈允有关了。明明自己活了三十几年,过了二十多个有记忆的冬至,却偏偏想起了和他过的那一个。
华亭的冬天是湿冷的,飘了好几天的雪,雪粒子刮在人的皮肤上像钝了的刀片在割一块卤水豆腐。苏琅从孔宅出来,轿车在半路抛了锚再也打不着火,苏琅拦了一辆黄包车,迎着雪到家时她后背地冷汗都结成了冰。苏琅手里攥着黄□□用来拿捏她的苏家老宅的地契,下车的时候还多给了车夫两块银元。
正往门廊里走着,苏琅瞧见窗户里正在厨房忙活的阿丽,她正从灶台上往下端一个冒热气的砂锅。她擡头看了看天空,黑色的天幕里看不见一颗星星,寻不到一缕月光,雪花无声地从虚空中密密匝匝地落下来,落在她的睫毛上,落在她的鼻尖上。街边的路灯是唯一的光源,麦尼尼路的家是这冰天雪地里唯一的温暖。
苏琅推开门,锁舌哒的一声弹起来,橘黄色的灯光从门缝中倾泻而出。她把靴子放在玄关,赤脚踩在木地板上。
“回来了,苏琅,今日冬至。”
一进暖室,眼眶便被热气熏得发红,她忙侧过脸,顾不得问陈允为何会在,含糊地应了一声,便匆匆转回卧室。
手心里那张地契被她攥了一路,边角已然洇湿。她打开梳妆台侧边的抽屉,取出一个牛皮纸袋,纸袋里叠着一张旧报纸,在极不起眼的角落,登着苏敬当年与长女苏琳琅断绝父女关系的声明。苏琅面无表情地将那张褶皱微湿的地契捋平,连同报纸一道塞回纸袋。她死之后,要带着这两样东西去见苏敬。
阿丽还在厨房煮汤圆,陈允与苏琅在客厅对坐。她已换了一件宽松的棉麻裙袄,却仍用手肘支着上身,竭力维持着坐姿的端稳。只是那疲惫是从骨缝里渗出来的,遮也遮不住。
“我这里不太安全,陈先生以后不要来了。”宴席上黄□□提到阿丽时那股子阴恻恻的笑意,至今还贴在她脊背上。
陈允眉心微皱。她不过是去了一趟孔宅,回来却像换了个人,说话间透着惊弓之鸟的谨慎。“有人欺负你?”他换了个问法。
苏琅一愣。她惯会在人前说漂亮话,此刻却搜刮不出一句得体的搪塞。
“有人威胁你?”陈允再问。
苏琅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她不愿将他扯进那些腌臜阴私里去。
“苏琅,你若真遇了难处,有没有想过——可以利用我?”陈允的语气郑重得不像玩笑。
苏琅擡眸看他,孔秋平想拉拢他不假,自己还未做什么就已经借了他的势摆平了一桩又一桩的事。如今,她自己也说不清了。
“你大约对陈家有些误会,”陈允见她神色松动,续道,“陈家在港城立足,靠的不光是明面上的买卖。”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如深潭,“你若要我帮忙,我有法子让他连自己的骨头都找不着。”
苏琅怔怔地望着他,指尖无意识地掐进掌心。她听得出,陈允这番话不是虚张声势
“黄□□的人可能在盯我,”苏琅垂下眼,声音清淡得像在说旁人的事,“你在我这里不安全。他越发按捺不住了,近期怕是要生事。我也会同谢先生说,浮华宫也少去为好。”
陈允却不以为意地松了口气,这不是要紧的事。“别担心,先吃点东西。”他握住苏琅冰凉的手,将她带到餐厅。
阿丽正将汤圆端上桌,笑道:“老板,你最爱吃的花生馅汤圆,我今早排了好久的队。”
圆滚滚的汤圆浮在浓稠的汤水里,阿丽撒了些桂花糖,清甜的香气氤氲满室。苏琅拿勺子搅着碗里的汤圆,却是心不在焉。她心里反复滚着那两个字——“利用”。陈允接近她的目的,她隐隐猜到几分,却不敢深想。她强扯着嘴角笑了笑,将那副完美无缺的面具七拼八凑地补回脸上。
“陈先生,为什么这样帮我?”碗中的汤圆被她拨弄得浮浮沉沉,像极了她那颗无着无落的心。
陈允眼里掠过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连他自己也未曾察觉。苏琅穿着家常的裙褂从卧室走出来,桌上有热腾腾的饭菜,汤圆在碗里冒着白气……
“苏琅,”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等这些事了了,你愿不愿意同我回港城?”
勺子被她按在碗沿,连同那颗陡然悸动的心,一并按住了。
她的沉默在意料之中。
夜深露重,苏琅将人送到门外,拢了拢肩上的披肩。她站在门口,直到看不见汽车的尾灯,才转身往回走。她忽觉脚下有些发沉,像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彻底落定了——又像是,她终于放弃了什么。
苏琅攥紧了披肩的边角,指尖冰凉。
卧室的门被轻轻推开,陈允从外面走进来,白色的浴衣在腰间随意地挽了个结,头发草草擦干了,额前的几缕发梢还挂着水珠,贴在额角,水珠淌到了眉毛上,他也不去擦,只是看着她。
苏琅坐在沙发里,拢着披肩,手上端着一杯半温的红茶,看了他一眼又移开了目光。知道他没有耐心把头发擦干,苏琅起身去浴室拿了条干净的毛巾,走到他面前,踮起脚,将毛巾覆在他湿漉漉的头发上,轻轻擦拭。陈允微微一怔,随即配合地低下头。
陈允刚刚在浴室里冲了一个冷水澡,浇灭心头团着的那股燥热和火气。她是一座久攻不下的城池,他既想破城而入,又怕伤了她的一砖一瓦。他借着英国人的手为苏琅献上了一匹木马,木马腹中的刀剑都是他的私心。
——他要她活,更要她属于他。他并不关心苏琅是不是那足智多谋的浮华宫老板娘,他只想让她做苏琅,做与他晨起共膳、夜来同眠的陈太太。
她那样聪明,定然早已识破,正如她当年那般冷静地回绝他,一次又一次。
那时候他带着她从金陵回来,不知道孔秋平如何手眼通天,助他见到了大总统的秘书。一切办妥,尘埃落定,再无留在华亭的理由。
而苏琅与他,分明已经难舍难分。
轿车驰行在官道上,还差三里地就能进城,船票定在了下周末。在车上,他们还有一个钟;在华亭,他们还有十天。
“砰——”一声枪响惊天动地,苏琅的动作比他还要快,整个人扑在他身上将他压倒在车厢里。煞白的脸上仿佛只剩下一双紧张、隐忍的眼睛,漾着怒气,落在他眼里却又泄了情意,真是复杂。
这人明明刚说了分手,却和子弹同时向他奔来。
当年他为着打飞了的这一枪,又在华亭留了两个月,黄□□此人恶贯满盈,唯有此事,是好的。
苏琅缓缓把脚跟落回地面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她认认真真地把陈允的头发擦干,手指插进他潮湿的头发里,往后拢了两下,毛巾滑到了他的肩膀上,她也不去捡,两只手轻轻环着他的头,指尖收紧粘贴了他的头皮,感受到他身体中滚烫的热血。
灯光只照亮了他一半的面容,她想起当年她做的决定,如今陈允却真真实实地和她站在一起,面对面的,几乎赤裸的,站在一起。
“公甫。”她轻轻开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年冬至之后,她就已经后悔了不是吗?
陈允的脊背微微一僵,他的头低得更深了,毛巾早就掉落在地板上,他捧起苏琅的手腕借着灯小心翼翼地查看。
“对不起。”陈允声音低哑,满是歉意。
刚刚在浴室,脑海里有一个画面忽然闪过,那块投入水中的石头又重新回到了他的手中:那天早上,在他们的衣柜中,他瞥见了一个陌生的丝绒方盒,当时没来得及细究,现在他终于想起来,那个方盒侧面錾刻着四个小小的金字,写的是:新乐商行——那枚红宝石胸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