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魇
伊恩在睡梦中难耐地翻动身体,他感到不安,强烈的不安如叠浪把他按在水下,他挣扎,却如同在流沙中,只能越陷越深。他在一片黑暗中坠落,无休止、无休止地坠落,这像是一个深渊,深渊里响起阿德里安的声音:“你失败了。”随后回音在深渊的石壁上反射,不停地涌进他的耳朵。
他想反抗。可下坠的失重感压抑着他的声带,他在坠落吗?为什么他听不到气流被他搅动的声音?他感到恐慌,恐慌没有丝毫迟滞地压倒了他的反抗精神。
他的世界分裂了,在他下坠的时候。
他被那鲜明的分割摄住了心神,一半是纯黑的颜色,像浓重的墨汁,像他父亲收藏的水墨画里深沉的阴影,一半却是白、苍白,白得那样令人不可置信,就像……就像老马丁那天的脸色。
隐隐约约地,他感到一种压力,他需要做出选择,他想。他不知何时站在地面上。
他对选择也同样感到恐惧,他从未有过选择。他可以让别人帮他做出决定吗?可又有谁能够理解他呢?特雷.奥古斯塔?那个整日游手好闲的奥古斯塔第二顺位继承人?不,特雷不能帮助他,他的头上没有塔兹安.奥古斯塔这座大山。刘易斯.施特劳德?可她表现得太过激了,她有自己的算盘,而他厌恶被蒙在鼓里——他不做任何人的武器,他不想伤害任何人。
犹豫间,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轮廓,他的头立刻针扎似地疼痛起来。疼痛吗?或许是吧,疼痛会让人铭记。但他没能做到。
看见空荡的茶几,你在想什么?他扪心自问,并紧接着给出回答:老马丁。老马丁绝对不会让他空着茶几迎客,绝对不会让客人无聊地等待……绝对不会让他陷入负罪感和愧疚的漩涡。
他想反抗。可冷汗打湿了他的丝绸睡衣,他感到手脚僵硬,像是被束缚,难以行动。“你姓维兰德,生来就要做出一番伟大事业,这是你的名字决定的。”那天,阿德里安就是这样扳着他的肩膀说的。他叫伊恩.阿德里安.维兰德,伊恩是他母亲临死前给他留下的礼物,阿德里安是他父亲给他带上的枷锁。曾经这个名字有多令他骄傲,如今就有多让他慌恐。他会成为阿德里安吗,在不远的将来?然后把一个无辜之人的命运甩到他的儿子手中,让他的继承人去挫败、去随意玩弄那野草一样脆弱的命运?看到那无辜而苍白的颜色,他会感到畅快吗,感到欣慰、感到美妙,还是感到痛苦、感到愤怒、感到仇恨,就像他如今一样?
他想反抗。可优柔寡断已经浸透了他的骨髓,懦弱软化着他每一处关节。他就是这样断送了老马丁的后半生,他不敢想象那天的“考核”之后老马丁身处何方又遭遇了什么,他想逃避,可身体的僵硬让他再不能后退。没有退路了,他这样告诫自己。老马丁就跪倒在他身后,一声不吭。他当时拦在阿德里安前面,他们三个人恰好呈一条直线。
“伊恩.维兰德,你是我的儿子,你的世界不止局限于这里。”那是阿德里安。
“少爷,昨天你说起了这种糕点,我在卫星城里找了大半天才找到,尝尝?”这是老马丁。
“我们有更宏伟的愿景,维兰德集团的未来需要你。”阿德里安。
“有些故事只在我们这些老人的脑子里啦,少爷还想听吗?”老马丁。
……
“没有变就是他最大的错处,现在不改变的终究会被时代抛弃,他也一样。”阿德里安惊讶地看着出言反驳他的儿子,那张酷似他的脸上似乎有什么不同了。
“……”老马丁没有出声,他是那样清楚他的命运、他的终点,能够坚持到今天他已经很知足了。他唯一放不下的,就是现在站在他身前、颤抖着,却用单薄的身影顽强地挡住阿德里安的、他看着长大、温和良善的伊恩。伊恩是维兰德的孩子,但也是他的孩子。
伊恩又回到了那个下午,昏沉的日光照不进别墅的落地窗,被擦得锃亮的吊灯只给这处角落带来深重的阴影。阿德里安站在光里,那灯光暗沉沉地从侧后方打在他的脸上,他的面部轮廓看起来有些扭曲。伊恩踩在光与暗的交界上,他感受到自己的颤抖,清楚地知道自己额上的汗珠在阿德里安的眼中无处遁形。但他直面着他高大的父亲,阿德里安的阴影投在他的下半身,他的腿脚被影子固定住了,暴露在光里的手臂却还听从他的指令向后展开,他做出一个保护性的姿势,那是老马丁讲过的一个古早游戏中的姿势。
他是鸡妈妈,而在阴影中绻缩的是他的“孩子”。
“你在反抗我吗,伊恩.阿德里安.维兰德?”阿德里安罕见地称呼了他的全名,那曾是他小时候拿到第一名时才能得到的奖赏,如今却变成了一种责难。
伊恩咽了咽口水,他的嘴唇哆嗦着,像一个口吃的病人,“抱歉,我不是在反抗您……我认为还有其他的考核方法,像是之前的那些,”他越说越急促,上身前倾着,“父亲,您让我做多少都可以,做多久都可以!让老马丁留下吧……求您。”
阿德里安出离愤怒了,他眯起眼睛,好像认不清伊恩究竟是谁,“你为了一个管家在求我吗,伊恩?”他深呼吸了一下,语气又平缓了下来,“你失败了,伊恩。去反思吧,在我的允许之前你不能离开这幢房子,”他见伊恩还想说什么,恨铁不成钢地揉了揉眉心,“利奥波德!带他回去。”
伊恩在机器人的钳制下无法抵抗地离开了他的战场。他是一名骑士,失去了骑枪、头盔和他的盔甲,守护不了他心爱的领土,抗衡不了他面前的“敌人”。那“敌人”睥睨着他,好似骑在高头大马上,俯视被他俘虏的骑士,“你缺乏领导魄力。去反思,然后告诉我你的答案。”阿德里安和老马丁的身影随着利奥波德的移动消失在他的视野里——
不要、不要、不要!
他惊讶地发现自己重新掌控了自己的身体,他不顾一切地挣开利奥波德,回到了那片纠缠他三个日夜的光影之中。那里没有阿德里安,老马丁也不在那里。日光照耀,细小的尘埃漂浮在阳光下,它们闪着光,像天上的繁星。他没见过夜空,没见过老马丁口中瑰丽的明星,老马丁就不厌其烦地向他描述着那样神奇的图景。没有任何原因,没有亲缘、没有感情、没有爱恨,就无私地跨越以光年为单位的距离来到他身边吗?
他被那光刺痛了,白光贯穿了他的骨节,却奇异地让他觉得是在柔和的怀抱里,温驯的海水包裹着他,他在微波间起伏。群星簇拥着月亮远去,潮汐带走了他栖身的浪潮,他躺在海床上。有银亮的清辉撒在他身上,他的世界一片纯白。
他毫无阻碍地从幻梦中醒来。伊恩从未在清晨的这个时间醒来,这对他的日常来说太早了,也因此对他而言太早了。但在他脑海里萦绕的非但不是仿佛被钝击的混沌感,反而是前所未有的清明。伊恩坐起身,迫不及待地下了床。时间还很早,如果他能选择的话,他一定会趁着这个无人的时段在晨露中跋涉,在早风中奔跑……为什么不呢?
于是伊恩偷偷溜出了他的别墅,跑出了维兰德园区,走进了卫星城。这样说有些不够准确,毕竟维兰德园区也是卫星城必不可少的一环,但他确实有种跨越千山万水重获新生的感觉。他漫无目的地在城里游荡,看着路上的街灯渐熄,看着商铺开门迎客,街上人来人往。有空中轻轨的阴影投在他的身上,伴随着飞速掠过的流线型车体,一阵湍急的气流卷起伊恩额前棕色的碎发。
生活是那样美好……生活是那样美好!
伊恩转转悠悠来到了不知何处,他心里突然升起一个强烈的念头:他想找到老马丁当年给他买糕点的地方。那是一种叫桂花糕的小吃,在老马丁对他谈起时他从未听说过关于这种糕点的只言词组。什么是桂花?花又是什么?为什么桂花可以被做成他吃到的那种桂花糕的样子?他心里有太多疑问,却都融化在了那入口即化的精致糕点中,那时他想:要是每天都能吃上这种东西,他肯定不会对每天的日程感到烦恼吧?
只是他不可避免地被烦恼撂倒,不可避免地淡忘了记忆中原本鲜活的味道,不可避免地在不熟悉的城区迷了路,既找不到糕点铺子、也找不到回家的方向——他在四天前失去了能为他买糕点的人,也同时失去了对“家”的所有感受。
伊恩感到迷茫。
他直愣愣地站在十字路口,路人看向他的奇怪眼神让他如芒在背。就算一腔热血地“离家出走”,他又能去往何方呢?身为维兰德集团的继承人,他从小到大被各种各样的人簇拥,有老马丁那样慈祥的前辈,有只在交谊会上聊上几句的富家子弟,有特雷.奥古斯塔那个怪人,更多的是像昨天的刘易斯那种心怀鬼胎、想要利用他达成什么目标的人……但唯独没有他能投奔、能依靠的人。伊恩突然惊恐地觉得,阿德里安把他所有的选择都考虑了进去,于是他不论走出哪一步棋都逃脱不了阿德里安的棋盘,他被困在黑白交错的空间里,徒劳地观望着他的一生。
大雨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浇湿了他的衣服。它们此刻紧贴在他身上,雨滴的凉气轻易地穿过它们直达伊恩的皮肤。他绷紧了身子,一股浓郁的香气毫无征兆地从他身侧的商铺里传出来,雨帘也浇不灭它,距离也无法奈何它。伊恩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他感觉他的心脏好像就要从他的嗓子眼里蹦出来,那个味道让他如此熟悉,有什么深藏在心底的记忆即将破土而出——
最先感受到的,是再没有雨滴砸在身上,再没有生命鲜活存在的真实感。然后是他的听觉,电流的嗡鸣声和机械部件细小的碰撞声通过雨声传进耳朵,伊恩知道是谁来了,他知道自己的出逃已经结束。
“您好,伊恩.阿德里安.维兰德,利奥波德为您提供服务。”声音从他的身后传来。
智能管家利奥波德是维兰德集团两年前研发出来的最新版样机,那时老马丁刚刚跟随成年的伊恩来到他的新别墅,他天真地觉得阿德里安这样做是考虑到老马丁年事已高,却没有留意到利奥波德日常中对老马丁的忽视和刁难。利奥波德是他父亲的智能管家,而不是他的,伊恩悲凉地想着,脚下迟迟不肯移动。
他们沉默了半晌,雨声打在伞上的声音让伊恩的心情有些烦躁。人型机器人或许可以称为“眼睛”的地方忽地闪出扫描的白光,“伊恩.阿德里安.维兰德,权限级别:高。”伊恩震惊地回过头去,扫描的闪光在他的瞳孔上留下一片白斑。
伊恩感觉漫天的大雨此刻仿佛都堆积到了他身周,挤压着他身侧的空间,氧气变得稀薄,一阵难以言喻的窒息感笼罩了他。他不得不转过身面对利奥波德了,有些东西的本质已经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改变,“你说什么?利奥波德。”——你为什么要识别我的权限?在出厂时即设置了主人是我的机器人,怎么会在两年后的一天识别起我的权限来?
除非……
“伊恩.阿德里安.维兰德,权限级别:高。”利奥波德的躯壳趋于静止,合成机械音从不知道什么地方传出来,“正在分析对象离开规定区域原因……数据加载中……数据加载完成,正在分析……”它眼睛处的白光又开始一闪一闪,伊恩的心中猛然间升起一股被偷窥的强烈不适感。
它为谁而行动不是很明显的事情吗?伊恩几乎不用做任何移动就能看到利奥波德背后站立的庞大黑影,雨点在荆棘花短剑上撞成碎雾。阿德里安.维兰德,地球联邦三大商业集团之一的维兰德集团的掌权人,有着一手把他的继承人玩弄在股掌之中的好本事。伊恩突然泄了气,他被掌握、被禁足、被监控,他如何能逃呢?他如何逃得出去呢?
他正要擡脚走到利奥波德身边去,一个熟悉的名字却被机械音毫无波澜地吐出:“分析完成……推测,与刘易斯.科瓦克.施特劳德的交流影响约为%,与特雷.奥古斯塔的交流影响约为%,其余影响占比%,包含马丁.唐、对利奥波德的不信任、对其父亲的反抗等……”
刘易斯对他的影响竟然这么大吗?不对,伊恩暗自唾弃自己竟然相信了利奥波德的话。那个机器人认为一场不到一小时的谈话就能轻易改变他的心意?还是说……重点不在刘易斯身上,而是在谈话的内容上。疑虑逐渐在伊恩的心底升腾:刘易斯的目的何在?一个维兰德集团的宣传部长不遗余力地想让他拿下本属于她的部门的工作,哪怕是他最后承担起了“生存之间”负责人的职责,对刘易斯而言这也并非能获得最大切身利益……或者她就是想让他这样想,想讨个维兰德的人情?可伊恩心里清楚,刘易斯此刻的职位就是她能爬到的顶峰了,阿德里安绝不会允许别人染指他的决策。
所以能让她不惜自己的项目、精力和时间,来获得一个微不足道的继承人的好感的原因大概只有一个:刘易斯需要他接手“生存之间”,也就是说“生存之间”里有她需要的东西。为此,她不惜以身犯险。可为什么呢?伊恩尝试设身处地地考虑这件事,如果是他……如果是他,他会为了什么不顾自身安危?
他的心脏狂跳着,若有似无的香气飘进他的鼻子,他有了个答案。
“正在权衡是否将如上内容通知阿德里安.维兰德……”沉默许久的利奥波德突然出声,好像就是为了给他提醒一般。伊恩反射般地想起了昨天上午与刘易斯的谈话,阿德里安如果知道刘易斯的所作所为,他一定不会再让她接触伊恩,而达成这个目的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让刘易斯也像老马丁一样消失在他的生活里。
伊恩不会再让这种事情发生了。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对利奥波德说,“帮我预约阿德里安的办公室,”雨幕在他说话的那一瞬间变得厚重,他几乎看不清前路,只有利奥波德身上闪着细微的光点,“我知道什么是领导魄力了。”
伊恩终于在离开的前一刻想起了那香气的来源。是桂花糕啊……他深深看了眼那个方向的店铺,随后坚定地踏上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