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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存之间_第8章 玛尔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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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玛尔斯

玛尔斯

公元2078年,被预告了近半个世纪的资源枯竭终于降临在地球上。那年,玛尔斯七岁,“大萧条”时代之前的纸醉金迷在他脑海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但自那之后,事态就无法避免地滑落向最深的低谷。持续十二年之久的“大萧条”就在此时粉墨登场,严格说起来,“大萧条”被分为三个阶段。前期,社会生产秩序被勉强维持,储备能源和新能源供给全球八十亿人口,这一阶段以上层人士携大量能源远去作结。2082年,“大萧条”正式进入中期,地球上仅剩的物质资源在这个时期被搜刮殆尽。得益于有识之士的敏锐嗅觉,人们赖以生存的水、电、食物供给厂被勉力保存下来,人类的温饱水平被维持在一个较低的水准上。这是一段来之不易的和平时期,在战争爆发之前。“大萧条”后期,从流民打响的争夺资源的第一枪开始,那已经是十三年前的事情了。此后,战事频仍,硝烟、沙土和血腥气混在一起,构成了地球如今的大气。

玛尔斯的命运,跟随着时代的脉搏同上同下。他出生在最后的幻梦里,那些衣食无忧的日子在如今看来仿佛一场泡影。七岁之前,他和他的妹妹生活在一个中产阶级家庭中,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十一岁之前,在全家人的努力下,生活仍旧可以维持。玛尔斯总是会想,要是不再有之后的事就好了,要是事情就此结束……但可悲的是,他的人生还在绝望地延续。他的父母死于“大萧条”迈入中期的前夜,死亡换来的只有无尽的虚无和两个孩子不为人知的悼念。年仅十一岁的玛尔斯找到了父母曾经的同事,他获得了在净水Ⅱ号后勤做小工的机会,白天工作晚上回家照顾年幼的妹妹。时间在忙碌中流逝,三年转瞬即过。

十三年前,流民四起,整整十四年没有听过枪声的玛尔斯,在接下来的乱战中逐渐熟悉了这种声音。净水Ⅱ号只用了一个月就被攻破,在反击中出力不少的玛尔斯被流民们记下,他的住所在后续的战乱中被炸毁,妹妹赫菲斯托的左腿截肢,留下了终身残疾。玛尔斯带着妹妹流离失所,他们见证了地球上高楼逐渐坍塌为废墟,人类文明倒退十数年。

成年之前,玛尔斯更多的是在战场上拾荒,他会藏在战场边缘不被注意的角落,有时是一片倾圮的混凝土块后,有时是一丛枯败发灰的荒草中,从他开始想到这样做,到他彻底放弃这种生活为止,玛尔斯从未被人发现过。他无比谨慎,他必须这样,因他背负着两条生命。游离在战场边缘使他敏锐,终日奔走使他强健,成年之后玛尔斯被一个老雇佣兵看重,加入了当时最大的佣兵团,他的一身技艺均由老人传授。玛尔斯从18岁到25岁,这七年的时间是他在战乱时期最为安定的时间,他跟随佣兵团东奔西跑,帮他们的雇主征战四方。有那么一瞬间,玛尔斯真的以为自己能这样成长、老去,然后坦然地接受死亡。

但在动乱的世界里,没有人能获得安稳。老雇佣兵死在玛尔斯25岁的冬天,他太老了,没能熬过越来越寒冷的冬天。玛尔斯挖开冻土,让老人沉眠在地下。大雪掩盖了不够平整的土地,也埋葬了玛尔斯多年的佣兵生涯。他被佣兵团里新上任的团长一派排斥,玛尔斯冷静地脱离了他们,等待着那群激进的佣兵们自寻死路。

这就是玛尔斯波澜壮阔的前半生,如今他回忆起来,已经有许多细节模糊不清,但其精彩程度完全不亚于他小时候看的动作大片。脱离佣兵团之后,玛尔斯难得在“家”(说是一个临时搭建的窝棚更为贴切)里陪了妹妹几天,他用那段时间蛰伏,他在等待隆冬过去,春意到来。那段闲适的时光里,玛尔斯第一次回忆起了从前——他一直以为这是他临死之前才会做出的决定。他已经记不起父母的样貌了,记不起净水Ⅱ号里警备和当年流民的面容,更记不起这些年来在战场上、在各处,他见到的、他杀死的、险些杀死他的那些人的样子,他们太多、太多了,无论他经历了什么苦难,在这个世界上总有无数人也在经历同样的事情,更有无数人在经历比他更困难的地狱。玛尔斯唯一能做到的,就是千万次地救回自己的妹妹,他如此愧疚,他甚至愿意拼上自己的性命。

让玛尔斯践行这句话的机会悄然而至。死亡的阴影蔓延上赫菲斯托的面颊,伤口感染发炎让她变得苍白瘦削。死神仿佛只需要勾勾手指就能带走她的生命。玛尔斯只需要看上一眼就知道,赫菲斯托需要药物,一种在战争年代基本等同于“生命”的东西。无论有多艰难,他都必须拿到,哪怕——

哪怕他现在正在签署一份“卖身契”。

这是玛尔斯多方打听才得到的消息,他甚至去请求了那个向来与他不对付的现佣兵团团长,那个男人在最终的战役里失去了一只眼睛和他的佣兵团,如今依靠昔日的技艺和经验在流民寨底层混迹。第一个告诉玛尔斯这个消息的就是他:“‘大先生’正在暗中向所有势力招募强手参与他的一个项目,据说……对了,你知道‘大先生’吧?”玛尔斯点头,他当然知道,黑暗年代的吹哨人,独具慧眼的战略家,保存维持人类生息设施的智者……“大先生”被地球上的所有人吹嘘得神乎其神,不过几乎没有人见过他本尊,仿佛他真的只是个臆想出来的“神”罢了。

不论如何,玛尔斯最终还是决定对这个“神”进行祈祷。他只需要药物和生存,除此之外,他连灵魂都不打算保留。前提是,他从许多人口中得到的这个消息确有其事:只要达到“大先生”的要求,他的所有愿望都会被满足,无论是食物还是药品。就在他说出这句话时,那个独眼男人的眼睛里闪着精光,玛尔斯对此记忆犹新。那是一种渴望,毫不掩饰的赤裸裸的对生存的渴望,玛尔斯知道这种感觉,如果失去了这种渴望,没人能在地球上活过一天。

就在刚刚,玛尔斯轻而易举地通过了身体素质检测,这项测试似乎劝退了不少人。此刻坐在大厅里的,只剩下寥寥百人。没过多久,一张保证书就飘落在每个人面前,白纸黑字的条例严苛地近乎没有人性。玛尔斯迅速浏览着上面的文本,目光不自觉地被加粗的最后一句话吸引:一经签署,保证人的生命和需求将由本单位保证。他的手下意识地用起力来,额上的青筋随不停跳动着。玛尔斯听着大厅里纸笔摩擦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他知道没人能拒绝这份诱惑,他没有一丝颤抖地写下自己的名字——相比他们得到的,他们失去的微不足道。

玛尔斯顺利地接受了芯片植入手术。他是幸运的,他知道,他在等待的过程中见到许多排异反应强烈而昏迷的人,他们被担架擡了出去,之后是死是活无人知晓。玛尔斯手术之后又被留了一段观察时间,他的身体对芯片的适应非常好,远超手术人员的预期,因此他们也就更愿意跟玛尔斯聊一些有的没的。

玛尔斯把手揣进旧夹克的兜里,他的手紧握成拳,小心地不去触碰衣兜最深处的药片。他快步走在荒野上,把脸埋进夹克的领子里抵御风沙。玛尔斯不由得想起刚才那些浑身上下捂得严严实实的人所说的一切:到他这批人已经是第四批了,成功率低得令人发指,不过值得称道的是死亡率并没有计算出的结果高,那些人说是“地球环境”的缘故。说到这里,有一个看起来就像是头头的人提到了他:“玛尔斯,你是迄今为止接受手术的人里适应最好的,如果你有什么想要的可以告诉我,或者也可以等到项目结束。”玛尔斯擡起眼来看他,男人的目光在镜片后依旧锐利。

“我需要药品,”玛尔斯顿了顿,他看到男人的眼光明显游离开来,“还有信息,关于我即将面对的一切。”男人的目光重新落了回来,玛尔斯顿时明白了这项目远不如它表面上那般美好。

男人从防护服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精确地倒了三粒药片出来:“你是个聪明人,玛尔斯,像你这样的人如今可不多见,”他走到玛尔斯身边,拉起他的手掌,摊开,“不用紧张,我们不会影响赫菲斯托的生活,我们只在乎你。”男人吹了吹玛尔斯掌心的汗水,把药片放在他手中之后就转身走回刚才的位置上:“芯片每隔两三天会向你发布一次任务,很简单的任务——对你来说,你会从任务中获得你基础的生存点数,你可以用这些点数兑换商城里的任何东西,包括机械义肢手术。”

“仅此而已吗?我只需要付出劳力就能获得这些稀罕东西吗?”玛尔斯努力压制着自己不停狂跳的心脏,他感觉自己手心里的药片几乎溶解在他的汗水里。

男人冲他一笑,镜片诡异地反光刺痛了玛尔斯的双眼,“之后……希望你享受这一切。”他说完就带着一群人离开了,不再给玛尔斯提问的机会。

芯片里布置的任务堪称轻松写意,玛尔斯提交任务结果后不由得感慨起来。他已经植入芯片一年多了,从未出现过任何不适情况,也对芯片的各种机制功能逐渐熟悉。只需要杀几个人、送几样东西、锻炼一下自身就能获得数倍于曾经的食物、水,乃至药品,这是几年前仍在佣兵团的玛尔斯做梦也想不到的美事。得益于每次任务都能获得“完美”级评定,玛尔斯手里的生存点数已经到了一个惊人的高度,但距离他的梦想还差一点:机械义肢手术,玛尔斯想着赫菲斯托再次站起来的模样,她那样美丽的姑娘在旧日是多少人求也求不来的,该死的时代却让她蹉跎在窄小的棚屋里,毫无生趣地了此残生。想到芯片,他的斗志又昂扬了起来,今年的年末一定能攒够生存点数吧?毕竟现在刚刚开春,不如把目标再提前一些,秋天到来之前他就能让妹妹走出窝棚,看看这个世界……世界没什么好看的,其实换个角度来说,玛尔斯正在努力的一切是为了让赫菲斯托不再出门。他被自己绕晕了,不过他还是盼望着妹妹能站起来,像她曾经那样明媚地活着。

玛尔斯在一个炎热的夏日攒够了生存点数。当芯片投影出的界面弹出“点数已达目标/”的提示时,他正蹲在一处半塌的墙垣阴影下,躲避着正午毒辣的日头。有那么几秒钟,他没有任何动作,只是死死盯着那行虚幻的文本,仿佛它们会随时消失。风卷着沙粒打在脸上,细微的刺痛感将他拉回现实。

他做到了。

狂喜和疲惫在同一时刻缠绕在他身上,玛尔斯急忙通过芯片提交了机械义肢的手术申请,就好像在害怕生存点数被莫名清空一样。没过多久,一个新的提示框就弹出到他的眼前:申请已受理,玛尔斯。手术地点:第七区调度中心红十字医疗区,手术对象:赫菲斯托.施莱希纳,手术内容:左腿坏死神经去除及机械义肢,手术时间:公元2098年6月30日……

玛尔斯没有办法再看进去之后的长篇大论了,三天后,他几乎控制不住他因激动而颤抖的双手,三天后,他的妹妹就能接受手术,过不了多久,他们兄妹就能并肩站在一望无际的荒野上,兴致盎然地讨论赫菲斯托错过的一切。他们可以从日出聊到日落,在黑夜里畅谈,再从日出聊到日落,他们可以就这样过上几天,把十四年来他们之间的鸿沟全部跨越,再一起携手走向崭新的明天。

玛尔斯畅想着,在他把赫菲斯托送进手术室之后依旧畅想着。

他的芯片就在这时弹出了一个红色的对话框,玛尔斯从未在芯片的系统里见过这种提示:【紧急任务:重返战场的号角】【任务描述:锈带流民寨的武装力量越发庞大,他们的野心昭然若揭,战争的阴影笼罩在地球上。作为曾经精锐的雇佣兵,我们诚挚地邀请您重回战场,为我们拿下期盼已久的胜利!】【值得注意的是:此为分阶段任务,请慎重考虑是否选择接受本次任务。】【是/否。】玛尔斯想了一下,在赫菲斯托和战场这两个选项之间,他的选择都变得简单起来,他点上了“否”,他等待着对话框消散在眼前——

“否”字和红色的对话框岿然不动,只有“是”字在他眼前疯狂闪烁。什么情况?系统出问题了?玛尔斯皱起眉头,继续点击着“否”字选项。但情况没有丝毫变化,不,还是有些事情在改变。

他听见手术室里尖锐的警报声,芯片的收件箱里在一瞬间多了几百封信件等待查阅。玛尔斯顾不上去点开看,他一个箭步冲到手术室门口试图打开门,但那扇看起来弱不禁风的门此刻稳如磐石,他的力量根本无法撼动分毫。玛尔斯猛力拍门,“赫菲斯托!赫菲斯托,你还好吗?医生!让我进去看一下!”他在门外叫喊了半天也无人应答,只有收件箱里依旧在不停接收着信件。

玛尔斯突然想到一年前在这里见到的男人,他几乎把男人和男人话语里暗藏的警告忘到了脑后。玛尔斯忙不叠地点开收件箱,这几分钟里他收到的信件惊人地一致:接受任务,或者再也无法见到赫菲斯托。他一拳砸在手术室的门板上,一个拳头形状的凹痕清晰地留在了那里。他早该知道……他早该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轻易地得到一切,虚幻的希望蒙蔽了他的双眼,而现在,它带走了他唯一的亲人。

只要接受任务就好了吗?玛尔斯在“是”字选项上频频点击,对话框抖动了一下便刷新:【阶段任务一:机会只留给有准备的人】【任务描述:请在明天(公元2098年7月1日)上午十时前前往指定地点,坐标(,),你会得到意想不到的助力。】【指定地点已标注在地图上以邮件方式发送,请注意查收。】所以呢?赫菲斯托呢?几乎是这个念头窜起的瞬间,收件箱里接收到了一封来自管理员的信件,口吻与刚才催促他接受任务的信件如出一辙:完成任务之后,你才能见到你妹妹。玛尔斯平静地关闭了所有投影窗口,他走出调度中心,走到荒野上,他在风沙里怒吼。

公元2098年7月1日上午10点,玛尔斯遵从任务描述里的内容来到这片荒原上。这个位置十分偏僻,一般的流民不会来到这种荒无人烟的地方。玛尔斯点开红色提示框,上面的文本尚未更新,这也就意味着任务的下一阶段还没有开启,他还需要在这里等待。可是他在等待什么?玛尔斯难以克制自己内心的焦躁,赫菲斯托还在“大先生”那群人手里,他根本不能安下心来准备他即将面临的一切。玛尔斯一边在荒原上踱步,一边调整着自己的状态,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幻听了,似乎有个声音在为他报时——10时25分。

玛尔斯的脚步一顿,他感到自己浑身的肌肉绷紧了,但这并不是他向他的身体下达的指令,确切来说,他感觉自己被“玛尔斯”的□□抛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