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江顺桥拎着桶出了门，去了趟自由市场。
自由市场就是供销社门口的那排老街。
这里以前是黑市，后来上了报纸，在一些人口里被称为「投机倒把窝」，几年下来，那里关了又开，开了又关。
今年开春上头松了口子，说是允许个体经营了，这条街才重新热闹了起来。
这才几个月的功夫，已经发展成了一大片，从街口一直延伸到街尾那边，少说摆了上百个摊子。
江顺桥站在街口，放眼望过去，心里头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后世那些明亮的大商场、大超市见得多了，可如今站在这条尘土飞扬的老街上，看着那些用旧门板竹竿子搭起来的摊子，听着那一片的吆喝声，反倒是有种隐隐的触动。
沿街过去，卖鸡鸭的、卖鸡蛋的、卖竹篮的、卖针头线脑的、卖自家腌的咸菜酸萝卜的……五花八门，什么都有。
吆喝声此起彼伏，讨价还价的声音掺在一起，热闹得很。
八三年个体经济刚开口子，政策上还紧一阵松一阵的，摆摊的人自己心里都不踏实，生怕哪天又来一纸文档，说这是「投机倒把」，把摊子给端了。
可日子过不下去，多的是一家子人等着吃饭，谁管得了那么多？
厂里就业一个萝卜一个坑，待业青年一茬接一茬在劳服排队，各个做梦都想有一份稳定的工作，轮不上的，就只能自个儿想办法。
这条街上的摊主，除了个别把自家农货驮过来卖的，绝大多数都是没个正式工作，出来搞两个钱的待业青年。
江顺桥沿着街一路走过去，眼睛在各个摊子上扫来扫去。
路上他遇到个摆摊卖二手物品的，和那个摊主讨价还价了好一番，三块钱买下了一双厚实的劳保手套和一双长筒胶靴。
这些东西如果放在供销社，全新的起码要八块钱，就这还要工业票。
他将劳保手套和长筒胶靴放进桶里，正打算再去别处转转，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道意外的声音。
「桥子哥？」
江顺桥脚步一顿，顺着声音望过去。
只见不远处的一个剃头摊子前，一个剔着寸头五大三粗的黑少年正站在那儿，手里攥着一把小剃刀，一脸诧异地盯着他。
「张大春！？」
江顺桥一眼就认出了他。
这是他光屁股长大的发小，在他进去的那些年，没少帮衬老江家，只可惜老江家窟窿太大，他自家也一堆破事，挣不了几个钱，最终也无法改变老江家的命运。
「江叔今儿不是出殡吗？你咋出来了？」张大春放下剃刀，快步走了过来。
「上午就忙完了，现在出来逛逛。」
江顺桥随口应付了一句，打量了一下张大春这身行头，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剃头摊子。
「你搁这儿干啥呢？」
「掰提了。」
张大春一摆手，满脸晦气：「劳服那里一直也没个响，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我娘让我支个摊给人剃头，看看能不能刮两个脑壳钱。」
「生意咋样？」
「坐了一整天，连个鬼影子都没得。」
「我记得劳服那边不是有待业补助吗？」江顺桥皱着眉头。
「前两天劳服那边通知我，待业补助停了，让我自己找活干。」
张大春愁眉苦脸地叹气。
张大春家有兄弟三个，他排行老二，老爹前些年病退，大哥顶了上去，端上了铁饭碗，这段时间家里应该正忙着给大哥张罗对象。
而张大春去年从学校里一出来就成了待业青年，在劳服挂了个名。
这年头大把的困难户，劳服那里有活都是先紧着最困难的人家，而所谓最困难的人家，就是那些没有生计吃不上饭的人家。
张大春家虽说算不上富裕，但好歹有个在厂里端铁饭碗的大哥，能吃上饭，在劳服眼里这就排不上号了，满打满算领了大半年待业补助金，再死磕下去也没什么意思。
想想张母的性格，大概是觉得张大春搞不到钱，张母索性就让他搞了个体户执照，出来支摊讨生活。
不过前世倒没有听说大春出来做过个体户，想来是干了几天的剃头匠没有生意，就没再干了。
至于后面张大春的生计，则是张母使了钱，这才插队进了大集体。
大集体给的钱少，也没有什么福利，但勉强能够维持生活。
江顺桥沉吟了片刻，还是决定帮他一把。
「既然没生意，那干脆收摊跟我出去一趟。」
「嗯？」
张大春一愣，擡起头来：「你要干啥？」
「抓蛇去不去？」
张大春眼睛一亮，反问一句：「你知道哪里有蛇？」
这年头各个肚子里没油水，县里待业青年整天无所事事，连耗子洞都被翻了个底朝天，往常蛇多的地方早被人翻了几遍，整个县城的蛇都快被抓绝种了。
所以江顺桥突然一说抓蛇，他格外惊喜。
毕竟上一次吃肉还是半个月前，他也着实馋这一口。
「你就说去不去吧！」
「去！」
张大春毫不犹豫回到摊子前，三两下把摊子收了，一甩头，咧嘴笑道：「桥子哥，咱们现在就走？」
「有麻袋没？」
「刚好有一个！」
「带上。」
......
下午日头火辣辣地毒，蝉鸣喧嚣。
两人出了县城，沿着田埂往东走，足足走了半个小时。
晚稻刚抽穗，绿浪翻滚，风里裹挟着稻香和湿泥的腥甜味。
半尺高的杂草扫过裤腿，发出窸窣的声响，不时有蚂蚱从脚面蹦起。
张大春扛着一根铁锹，跟在后头，越走越觉得眼熟，忍不住开口：「桥子哥，咱这是去五里庙？」
江顺桥脚步不停，反问道：「你知道？」
「那儿以前是个蛇窝，蛇多得是。」
张大春有些失望：「可这消息早就传开了，早被人抓秃噜皮了，哪儿还有什么蛇？」
「那水里的呢？」
「水里还有？」张大春一愣。
江顺桥没再回答，只是加快了脚步。
直到田埂尽头，拐上一道缓坡，眼前的景象才豁然开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