坡底下有一条水流平缓的小河,河面也就三四丈宽,两岸全是乱石滩和疯长的野草。
河水清得很,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和青苔,水流不急不缓地淌着,哗啦啦的水声在午后的蝉鸣里显得格外好听。
这条河的上游原先有座半人高的小庙,香火曾旺过一阵,前些年荒废了,如今只剩几截断壁残垣歪在荒草里。
可附近的人都喊习惯了,还是管这叫五里庙。
江顺桥弯腰把新买的长筒胶靴穿上,又在胶靴腿部的缝隙处填充了点松散的树叶杂草,尽量让靴筒里填实一点,这才拿着火钳准备下河。
看这般架势,张大春这才信了,江顺桥真的要下水抓蛇。
他知道水里有水蛇,可那玩意儿细得跟筷子一样,身上的肉刮干净了还不够塞牙缝,除非饿极了,否则根本没人会惦记这口。
心里犯着嘀咕,张大春还是脱了解放鞋,挽起裤腿准备跟下去。
「你别下来,在岸上等着。」江顺桥头也不回,眼睛死死盯着水面。
「哦。」
张大春只好又把裤腿放下来,退回到干燥的河滩上,嘴里嘟嘟囔囔:「这大热天的,听说过河里有鱼的,哪来的蛇?」
江顺桥没有解释,眼睛已经开始在浅河里扫来扫去。
出来的最初那几年,到处都不要服刑人员,他不得不给一个老捕蛇人打下手,除了不止学了几手抓蛇的本事,就连找蛇辩蛇也有些耳濡目染。
那老捕蛇人曾随口提过,夏天天最热时,浅河里的蛇是最多的,因为蛇性凉,耐不住热,就会躲进水里纳凉。
河滩边上水不深,也就刚没过小腿,水底下的石头大大小小的,长满了滑溜溜的青苔。
江顺桥估摸着,这应该就是那位老捕蛇人口中的「浅河」。
他穿着胶靴踩在浅水里,火钳伸在前头拨开水草和枯枝,沿着河水逆流往上游一点点搜索。
张大春站在岸上,看着正在忙活的江顺桥,总觉得这事不靠谱。
可桥子哥既然这么说了,他也不好再说什么。
两人沿着河岸往上游走了快半里地,中间停下来歇了一会儿。
八月的太阳毒辣辣的,晒得河滩上的石头滚烫,水面反著白花花的光,直晃得人眼睛疼。
江顺桥身上的汗衫早就湿透了,贴在背上黏糊糊的,脸上的汗顺着下巴直往下滴。
可找了半天,别说是蛇了,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张大春跟着在岸上走,开始沉不住气了:「桥子哥,咱们都走这么远了,一条蛇都没看到,会不会是咱们找错了?」
江顺桥没吭声,心里头也有些打鼓。
难道这时候天还不够热?
他心里头正翻来覆去地琢磨着,脚下却一直没停,眼睛依然盯着水底不放。
又往前走了一程,到了个河湾处,水流在这儿拐了个弯,冲出一片浅滩,水边堆着几块大石头,石头上长满了青苔,旁边的水草被冲得东倒西歪的。
江顺桥正要走过去,余光忽然扫到石头底下的水草缝里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他脚步猛地一顿,心也跟着提了起来,定睛看去。
水草缝里那团黑乎乎的东西,最粗的地方足足有小臂那么粗,盘成一圈,静静沉在水底,只露出一小截口鼻在水面上呼吸。
青黑色的鳞片在水光里泛着幽幽的亮,隐约能看见背上有一条细长的浅色纹路。
乌梢蛇。
江顺桥一眼就认了出来。
这条蛇不小,少说有一米多长,正盘在石头底下纳凉,一动不动,丝毫没有察觉到有人靠近。
江顺桥屏住呼吸,把火钳往腰间一插,准备伸手进去。
岸边的张大春远远察觉到了他的动作,心头一惊。
「难道水里真有蛇?」
「不过桥子哥这……是要徒手抓蛇!?」
张大春神色一紧。
这年头城里人也惜命,往往遇到蛇都是一板锹拍死,然后拎回家熬汤。
很少有这种直接敢徒手去抓的。
只见江顺桥慢慢把手探进水里。
河水微凉,滑过手臂的触感让他的精神高度集中。
手指一寸一寸靠近那团黑乎乎的影子,动作很慢,慢到水面几乎看不出波纹。
岸上的张大春看得大气都不敢出,攥着铁锹的手心全是汗。
手指离蛇身还有两三寸的时候,那条蛇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身子微微动了一下。
江顺桥没动。
手指悬在半空中,像一截枯枝一样定在那里。
蛇静止了。
又过了几息,江顺桥的手指才重新开始移动,像水流一样缓缓靠过去。
陡然间,他手腕猛地一翻,手掌如闪电般狠狠落下,五指像铁箍一样扣了下去。
不偏不倚,正正掐在蛇颈下头三寸的位置!
那乌梢猛地惊醒,身子像弹簧一样炸开!
水底下顿时炸了锅。
蛇身狂扭,尾巴狠狠抽过来,拍在水面上溅起一大片白花。
那蛇力气大得惊人,身子顺着江顺桥的手臂就往他胳膊上绞,一圈、两圈,眨眼间缠了个结结实实,越收越紧。
江顺桥感觉整条手臂被一股巨力箍住,蛇鳞勒在肉上,又滑又紧,火辣辣地疼。
蛇头被他掐住了动弹不得,可蛇身还在拼命收缩,缠得他手臂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岸上的张大春看得脸都白了。
「好大一只乌稍!」
「桥子哥!它缠上你了!」
江顺桥绷着脸,脸上没有任何惧色。
整条蛇挂在他胳膊上,黑乎乎的一大长条,光是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慌什么慌!」
他声音很稳,好像胳膊上缠着的不是什么大乌梢,而是一根麻绳。
蛇被他攥在手里,蛇头朝下,蛇身还在不甘地扭动,尾巴时不时甩一下,但他的手始终死死掐着蛇头,任它再凶也翻不出浪来。
江顺桥提着蛇,踩着水慢慢走回岸上。
岸上的张大春面露惧色,一时间瞠目结舌。
一条小臂粗、少说一米多长的大乌梢,就这么被江顺桥攥在手里提溜着,蛇身还在他胳膊底下扭来扭去,偶尔尾巴抽甩一下,看得人头皮一阵阵地发麻。
「桥、桥子哥……你……」
「别愣着了,把麻袋撑开。」
江顺桥打断了他。
张大春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把旧麻袋翻出来,两手撑开袋口,两条腿夹着袋底,摆好了架势。
可看着那条还在扭动勒紧的乌梢蛇,他的手还是有些发抖。
「你抖啥?我抓着嘞,它咬不着你。」
江顺桥把蛇提到麻袋口,空下来的那只手在蛇身上某处用力一按,这只硕大的乌梢顿时浑身软了下来,手一松,蛇便滑进了袋底。
张大春赶紧把袋口一收,三两下拧紧了,打了个死结。
蛇在麻袋里头猛地蹿了几下,撞得麻袋壁嘭嘭响,但很快就安静了下来。
张大春提着袋口,隔着麻袋布都能感觉到里头那东西在缓缓蠕动,他咽了口唾沫,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桥子哥……你他娘的也太厉害了吧!空手抓这么大乌梢,我长这么大头一回见,你啥时候胆子这么大了?你不怕它咬你啊?」
「掐死了它就咬不着,再说了,乌梢没毒,就算咬了能有啥事,怕个啥?」
江顺桥随口回了一句,弯腰检查了一下麻袋口,确认扎紧了,这才走到河边洗了下胳膊,准备再次下水。
「继续。」
有了这头一遭,张大春顿时也有了信心,连连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