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春和江顺桥两家相距不远，江父和张父以前是一个厂子的，后来张父被派去了其他厂子，不过就是一条街罢了。
江顺桥提着网兜，刚进张大春家的院子，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争吵声。
「……娘！你别听他瞎说，二哥今天就没有出摊，我下午从市场那儿过，根本就没看到老二的摊子！」
说话的是老三张大夏。
「老二，是不是老三说得这样？你今天根本就没有出摊！」张母的语气十分不满。
「我上午出摊了，可市场那里根本没生意，下午就没去了。」
张大春试图解释，这不说还好，一说张大夏就更来劲了。
「娘！你看二哥，在劳服挂了那么久不说，钱没挣多少，第一天出摊就偷懒，就是吃家里喝家里的呆懒了。」
「我没有偷懒！我跟桥子哥下午出去了！」
「江家那个老三？他们家老子刚死，穷得叮当响，跟他少走那么近，只有咱们贴他们家的，想办法搞钱才是正经事。」
张大春的声调一下子拉高，带着压不住的火气：「娘你怎么能这么说？以前江叔也是照顾过咱们家的，不能江叔一走，咱们就忘恩负义不是？这不是让邻居戳咱们脊梁骨么？」
「这怎么能算忘恩负义？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你看你大哥，现在天天跟在纺织厂领导后面，是不是马上就要升组长了？」
屋里像是引燃了炸药包一般，一下子热闹了起来，你一言我一语。
江顺桥站在门口，听着里面的动静，皱了皱眉。
对于别人如何说道自己家他无所谓，但张大春为自己和家里人吵架，这让他有些心思复杂。
正在这时，张父突然一拍桌子，怒道：「吵什么吵！大半夜给人看笑话不是？」
「老江家的事情先不说，老二，你娘让你出去摆摊也是为了你好，搞到了钱你也好娶媳妇，你也不小了，不能再玩下去了。」
「爹你……」
张大春正欲再说什么，江顺桥这时突然敲门。
屋里的声音顿时戛然而止。
片刻之后，门开了。
开门的是张母。
见到江顺桥，张母脸上露出了一抹尴尬的笑容。
「是桥子啊，这么晚有什么事情吗？」
「今天大春跟我出去忙了一下午，现在给他来送点东西。」
江顺桥提起网兜，示意了一下里面的饭盒。
一见饭盒，张母眼睛一亮，连忙接了过来，嘴里念叨着：「你跟大春从小就一起长大，那么客气干啥？」
说话间已经迫不及待地把盖子掀开了。
饭盒盖子一掀开，一股浓郁的肉香便扑了出来，在堂屋里头炸开。
张母的话音顿时卡在了喉咙里。
她低头看着饭盒里头白花花的蛇肉和乳白色的汤水，上头还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眼珠子一下子瞪圆了。
「这……这是……肉！这么多？」
她擡起头，看看江顺桥，又低头看看饭盒，嘴巴张了张，好半天没说出句完整的话来。
坐在桌边的张大夏也凑过来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古怪起来。
刚才他还拿话挤对老江家，转眼人家就送来满满一盒肉，脸上像是被人结结实实扇了一巴掌似的，红一阵白一阵的，讪讪地把头扭到一边去了。
但很快受不了那股勾人的肉香，没一会儿眼睛就又落回了那碗饭盒上。
张父坐在八仙桌边上，没起身，但目光落在了那只饭盒上。
他看了看饭盒里的肉，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的江顺桥，喉咙里咕哝了一声，像是想说什么，大概觉得是不好意思，最终只是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没吭声。
张大春这时候从里屋走了出来，看见江顺桥站在门口，愣了一下：「桥子哥？你咋来了？」
「给你送点吃的。」
江顺桥朝那只饭盒努了努嘴：「下午抓的蛇，炖了一锅，给你留了一份，特意送过来的。」
张大春凑过来一看，饭盒里满满当当的，全是肉和汤，那股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桥子哥，你这是干啥，你自己家里那么多口人，给我送啥……」
「再多人也少不了你那份，哪来那么多废话。」
江顺桥摆了摆手，不跟他客气。
张母这时候脸上那层尴尬的笑容已经换了一副热络的脸色，连忙把饭盒盖子盖好，抱在怀里，跟抱着个宝贝似的。
「哎呀，桥子你也太客气了，这怎么好意思呢……」
她嘴上说着不好意思，手上的动作却没半点要还回去的意思，转头又冲张大夏喊了一句：「愣着干啥？还不去灶房拿个大碗来把肉腾出来！」
张大夏阴沉着脸，闷声走进灶房去了。
张父轻咳了一声，询问道：「你家里还好吧？」
「都好着嘞，你看今晚还吃了肉，家里弟兄们都可高兴了。」
张父轻轻「嗯」了一声，道：「你爹跟我是好兄弟，有什么难处就直说，我说什么都得尽力帮一帮的。」
「放心吧张叔。」
将饭盒腾出来后，江顺桥便准备离开。
「老二，你去送一下桥子。」
「好的爹。」
张大春拿着一把手电，跟了出来。
两人走出院门，双方一时无话。
送了大概有五百米，张大春才小声道：「桥子哥，刚才我娘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江顺桥脚步没停，随口道：「你娘说什么了？我没听见。」
张大春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江顺桥这是故意装没听见，给他留面子。
他心里头有些暖和，问道：「桥子哥，你后面准备咋办？」
「什么咋办？」江顺桥一时没反应过来。
张大春解释了一下：「你看你也出来了，家里那么多口子人，你准备咋办？」
「还能咋办？当然是想办法搞钱。」
张大春眼睛一亮，希冀道：「你有搞钱的路子？抓蛇吗？」
江顺桥摇了摇头，如实道：「我今天去抓蛇，我娘给我一顿训，不让我去抓蛇了，我明天准备到处转转，看看有没有地方要人的。」
「啊？为啥你娘不让你去抓蛇？」
张大春有些难以理解，有肉吃还不好吗？为啥还会挨骂？
他娘刚刚看到蛇汤可高兴了，眼睛都直放光嘞。
江顺桥一时语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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