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兰情绪十分激动，想到这件事万一失手的后果，她只觉得不寒而栗：「你知不知道隔壁厂家属院老刘家的娃，去年就是出去抓蛇，被蛇咬了一口，送到医院人都凉了！你万一出了事，你让我们咋办！？」
她说着说着，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两圈，到底没忍住，顺着脸颊滚了下来。
她别过脸去，拿手狠狠擦了一把，可眼泪越擦越多，怎么也擦不完。
「你爹刚走......你要是再出点啥事，你让我咋办......」
声音到最后已经带上了哭腔，断断续续的，听得人心口发堵。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几个小的吓得大气不敢出，缩在角落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敢吭声。
江顺利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啥。
江顺桥看着母亲红着眼眶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前世母亲可能也是这般偷着抹眼泪，在送走妹妹们的时候，她也是这般偷偷哭到眼圈红肿，可都是没办法的事情。
生活像是一座大山，让她不得不精打细算，不得不生生扛起这个家。
他走上前一步，小声道：「娘，你别哭了，我晓得你是担心我。」
叶兰没理他，背对着他，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去抓蛇，是看着弟弟妹妹们太瘦了，一个个面黄肌瘦的，别说是肉了，连口油星子都见不着。」
江顺桥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爹走了，二哥刚进厂，还是学徒工，工资就那么一点，大哥在省城念书，家里头处处都要花钱，我想着，能弄一口是一口，总不能让几个小的跟着饿肚子。」
「我抓的蛇都是没毒了，有毒的我也不敢惹，而且我晓得怎么抓，也认得蛇，不会乱来的，我还喊上了大春，你看这不是好好的吗？」
他说了许多好话，眼看着叶兰还没有止住迹象，终于无奈道：「娘，我保证，以后不会这么干了。」
听闻此言，叶兰的哭声渐渐止住。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转过身来。
眼眶还是红的，脸上泪痕还没干，但情绪已经稳住了。
她看了一眼江顺桥，深吸了一口气。
「你保证以后不冒险了？」
「不冒险了。」
叶兰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这才再次开口：「这汤......能喝了不？」
「能，早就炖烂了，就等着你和二哥回来。」
江顺桥脸上顿时浮现喜色，连忙转身走入灶房，从碗柜里翻出碗来，一人一碗地开始盛汤。
江小丫端着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小心翼翼地呷了一口，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好喝！」
四妹和五弟也跟着端起了碗，埋头喝了起来，烫得直吸气也不肯放慢。
江顺利接过碗，先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那股浓郁的香气直往脑门子里钻。
他低头喝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的，但眼睛一下子就瞪大了。
「老三，你这手艺可以啊！这味道，比国营饭店做的都好吃！！」
他咂了咂嘴，又低头喝了一大口：「我在巷子口就闻见了，还寻思是谁家在炖肉呢，谁晓得是自家！」
「三哥这汤的味道，比娘做的都好喝！」
「你们这样说，娘一会儿该生气了。」
「我跟你说，我们刚刚回来的时候，陆大娘正站在门口流口水呢！」
叶兰端着碗，也低头喝了一口。
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从胃里升起来，一直漫到四肢。
灶房里只剩下狼吞虎咽的咀嚼声和被烫的斯哈斯哈的吸气声。
她没有说话，端着碗默默把汤喝完。
放下碗的时候，她擡起头，看着几个儿女围在灶台边，一人端着一碗蛇羹，喝得满嘴油光，脸上全是满足的神色。
江小丫吃着蛇肉，喝完了自己那碗，又把碗底舔得干干净净的，伸着舌头舔了一圈嘴唇，意犹未尽地看了看砂锅。
四妹和五弟也是埋头猛喝，一碗汤喝了半天，舍不得一口喝完，都是一小口一小口地呷。
江顺利就更不用说了，喝了三碗还端着锅底往碗里刮。
叶兰看着看着，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上一次吃肉是什么时候来着？
好像是半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自家弟弟从乡下进城，给她带了一条土猪腿，怕是有四五斤重，把一家人都高兴坏了。
她本来想着留着慢慢吃，切一部分腌起来，再炖一锅给孩子们解解馋。
结果她男人江大富是个实心眼，觉得自家兄弟之间不能吃独食，硬是割了一半给大伯和二伯送去。
剩下的一半，她自家炖了，可几个孩子拢共没吃上几筷子，肉就见了底。
现在想想，早知道大伯二伯是那样的人，当初那条猪腿，她说什么也得拦住。
她看了一眼站在灶台边上的江顺桥。
昏黄的灯光照在他脸上，少年的轮廓还带着几分稚气，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出奇，跟个三四十岁的大人似的。
这孩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长大了。
她男人刚走那两天，她还担心这个家撑不下去，几个小的养不活。
可这才几天的工夫，老三就已经开始寻思着给弟弟妹妹们弄吃的了。
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涩。
「老三。」
「嗯？」
江顺桥转过头来。
「......谢谢你。」
这话一说出口，叶兰自己都觉得有些别扭，跟自家儿子说谢谢，活了快四十年还是头一回。
江顺桥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
「娘，一家人说什么谢。」
他笑得极其自然，好像这事儿根本不值一提，顿了顿，又问了一句：「对了，大哥是不是这两天就该回来了？爹出殡他就没赶上。」
叶兰点了点头：「那天打电话回来，说学校有课走不开，应该会晚几天，算算日子应该就是这两天了。」
「那要不要给他留点？」
叶兰摇头道：「这天气也留不住，放一晚上就该馊了，咱们不用给他留了。」
「好嘞！」
江顺桥应了一声，低头继续喝自己的汤。
这时候江顺利已经喝完了碗里的汤，把碗往灶台上一搁，擦了擦嘴，便去瞧老鳖去了。
「老三，这只老鳖这么大，你准备咋处理？」
「当然是卖了。」
江顺桥头也不擡：「明天正好赶集，我拿到市场去，看看有没有收，实在不行就卖给国营饭店。」
「市场好像不让卖这个？」
江顺利说：「上回我听人说，市场那边管得严，有人偷偷卖野味就被抓了，东西没收了不说，还罚了款。」
江顺桥皱了皱眉头，道：「那就卖给国营饭店呗，不少有钱人去那里吃饭，他们肯定收这东西。」
「那倒也是。」
江顺桥喝完汤，从碗柜里翻出一个铝制饭盒，往里头盛了满满一饭盒的蛇肉和汤。
几个小的齐刷刷地擡起头，目光像是被饭盒吸引着，跟着那只饭盒走。
「三哥，你装饭盒干啥？」江小丫眨巴着眼睛，好奇地问。
「给你大春哥送去。」
江顺桥把盖子盖紧，又用布巾包了一层，保证封紧后，这才放进了网兜里：「下午要不是他来帮忙，我一个人还弄不了那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