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经全黑了，巷子里没有路灯，只有各家各户窗口透出来的昏黄灯光，是这里为数不多的光亮。
叶兰和江顺利摸黑走在巷子里，两人刚从厂部回来，遗属更名的手续跑了一下午，总算是办妥了。
「明天你就要去上班了，进了厂好好跟着老赵学，老赵跟你爹关系不错，有什么不懂的就问他。」叶兰走在前面，步子略显仓促，嘴里小声吩咐着。
「欸，我晓得的。」
江顺利跟在后面，随口应了一句。
「赶明儿，我给你煮两个鸡蛋，你给带给老赵，跟老赵打好关系，厂里跟家里不一样，做事稳当一点，争取早日转正，像你爹一样，评个六级工，这样咱家也能轻松点。」
「娘，你掰操心了，我心里有数，那两个鸡蛋你留着给老四他们吃，他们都在长身体，要补充营养。」江顺利有些无奈地应道。
他已经十八岁了，大哥在省里读书不在家，他就是家里最大的哥哥，要承担起哥哥的责任，他心里也清楚，心里暗暗下定决心，明天进厂了好好干。
可娘总把他当小孩看，什么事都要交代好几遍才放心。
「你这孩子，大人的话当耳旁风，让你送就送，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别整天拿学校里那一套！你弟弟妹妹就算是再缺营养，都指着你这份工作，你这工作要是没了，咱们一家都得喝西北风去，知不知道！？」
就在这时候，江顺利忽然脚步一顿，鼻子使劲吸了两下。
「娘，你闻到了没？好香！好像是肉！」
叶兰也停下了脚步，鼻子深深闻了一下。
空气中飘着一股浓郁的香气，是那种用油爆过的肉香，直往人鼻孔里钻。
这年月家家户户的油水都少，平时闻到的饭菜香大多是清汤寡水的，闻着就让人提不起劲。
可这股香气不一样，厚得很，浓得很，光是闻着就让人口水止不住地往下流。
「应该是谁家在炖肉，感觉分量可不少，这是哪家？日子不过了？」
叶兰随口嘀咕了一句，扭过头，见江顺利还在那吸鼻子，顿时没好气地训了一句。
「我跟你说话，你听到了没！？」
「我记着嘞。」
江顺利随口回应了一句，猛吸了一口空气中残留的余香，羡慕道：「这香味......我估摸着绝对不少油水，不知道哪家这么阔气！」
「抓紧回家吧，不知道老四他们咋吃的，下午看老三出去了，也不知道老三回来做饭了没，要是还没吃，回家还得抓紧做饭！」
叶兰嘴里小声嘀咕，脚下悄然加快。
然而还没到门口，便远远看到隔壁的陆大娘正站在自家门口，悄咪咪地往院子里张望。
那身子半侧着，脑袋快伸到院门里头去了，活像一只偷食的老母鸡。
「陆大娘，在门口看什么呢？进去坐啊。」
突然听到声音，陆大娘也吓了一跳，身子猛地一缩，回过头来。
当看清是叶兰，陆大娘脸上堆起一层笑，尴尬地笑了笑：「没啥事，就是晚上吃多了，出来吹吹风消消食。」
「消食？」
叶兰眼神古怪地看了她一眼。
消食消到别人家门口来了？
但她也不好说什么，都是一个家属院住了十几年的老邻居，擡头不见低头见的，只好道：「那行吧，你慢慢消食，我们先进屋了。」
说着便带着江顺利要往院子里走。
就在这时，陆大娘忽然喊住了她：「哎？叶兰啊——」
叶兰脚步一顿，回过头。
陆大娘往前凑了两步，压低了声音，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好奇还是别的什么：「你们家老三下午跑哪里去了？回来的时候拎着一个好大的老鳖！这么老大一只！」
她拿两手比划了一下，比划得比脸盆还大。
「老鳖？」
叶兰一愣。
「是啊！我在门口亲眼瞧见的！好家伙，你们家老三本事不小啊，那老鳖得有两三斤重吧？这是打哪儿弄来的？」
陆大娘嘴里问着，目光却不住地往院子里瞟。
叶兰只觉奇怪，随口道：「我也不清楚，下午我去厂里办点事，才刚回来，小孩子家家的，兴许是去哪儿摸的吧。」
「摸的？在哪里摸的？」
陆大娘不死心地追问了一句。
「我哪儿晓得，等回头我问问他。」
叶兰笑了笑，挂念着几个儿女，不和陆大娘多说。
正要进屋，江顺利早早便进了门房，此刻连忙赶了过来，小声道：「娘，我咋闻着这肉味是从咱家出来的呢？」
这话一出，叶兰瞬间明白了过来。
难怪陆大娘赖在门口不走，原来是被这股肉香给招来的。
这年头谁家炖肉都是稀罕事，香味能飘出去半条街，陆大娘住隔壁，怕是早就闻见了。
一进院子，果然一股浓郁的肉香便扑面而来，比巷子里闻到的还要浓上好多。
灶房里灯火通明，熟悉的对话声传入了耳边。
「三哥，好了没？」
「等咱娘回来，等娘回来一起吃。」
「娘什么时候回来啊，我都饿了。」
「应该快回来了。」
江顺利顺着声音冲进了灶房，下一刻惊喜声便传了出来。
「娘！肉！真的有肉！老三搞到肉了！」
叶兰快步走进灶房，一眼就看见锅盖盖得严严实实，锅底下正用小火慢慢煨着。
三个小的围在灶台边上，眼巴巴地盯着那口冒着热气的锅，像三只等食的猫。
江小丫最先看见她，眼睛一亮，撒开腿就跑了过来。
「娘！你终于回来了！」
她一把抱住叶兰的腿，仰起头，嘴巴撅得老高：「三哥说要等你们回来才能吃饭，小丫都饿死了！」
四妹和五弟也转过头来，齐刷刷地喊了一声「娘」，目光却还恋恋不舍地黏在灶台上。
叶兰摸了摸江小丫的脑袋，笑了笑。
江顺桥站在灶台边上，手里还拿着锅铲，见母亲进来，不慌不忙地叫了一声：「娘，二哥，你们终于回来了？咱们开饭吧？」
叶兰没接话，几步走到灶台前，伸手揭开了锅盖。
积蓄已久的白色水蒸气像蘑菇云一样腾空而起，一股浓烈到几乎有了实质的香味扑面而来，在灶房里炸开，钻进了每一个人的鼻孔。
锅里是乳白色的汤水，正咕噜咕噜冒着细密的小泡，大块大块的蛇肉随着小泡在锅底沉浮翻滚，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
她用锅铲翻了翻汤底，几段白嫩嫩的肉随着汤水翻了上来，骨头清晰可辨，一看就不是鸡鸭鹅那些寻常家畜。
待看清锅里的肉是蛇，叶兰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把锅盖往灶台上一搁，「哐」的一声响，几个等待开饭的弟弟妹妹顿时吓得一个哆嗦。
「老三！你给我出来！」
江顺桥放下锅铲，跟着叶兰走了灶房。
灶房的几人连忙探出脑袋，悄咪咪往外面偷看。
「娘。」
「你跟我说，那锅里是啥？」
叶兰指着灶房，手指都在颤抖。
「蛇肉。」
「哪里来的蛇？」
江顺桥没有隐瞒，老老实实回答：「下午去五里庙河滩抓的。」
「蛇肉！？」
叶兰脸色铁青，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你......你跑去抓蛇！？谁让你去抓蛇的！你知不知道那东西有多危险！你万一被咬了咋办！？你让我怎么跟你爹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