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进到巷子里时,天边已经有些昏暗了。
几个邻里正坐在巷子里拿着把扇子纳凉聊天,几乎是二人出现的瞬间,所有人目光就齐刷刷落到了张大春手里拎着的老鳖身上。
因为和江顺桥从小一起长大,巷子里也都认识张大春。
「哟!大春啊,有一阵子没来了,最近干啥嘞?」
「哎呦喂!老鳖啊!这么大!?你们下河了?」
「这么大,少说也要三四块了吧?」
「哪儿止?三四块是小的价钱,我昨儿赶集,看到有人在卖,这么大的老鳖,起码要八块!」
众人顿时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年头老鳖是有钱人的滋补品,如果不是家里有啥大事,根本没人舍得买这东西。
毕竟有这钱,去买几斤猪肉不香么?
「大春,哪儿搞得这么大老鳖?赶明儿我也去抓?」
「你以为你去了就能抓到啊,大春也是运气好,别整天想那些有的没的。」
众人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张大春憨厚地笑了笑,道:「这可不是我抓的,这是桥子哥抓的!」
「什么?顺桥抓的?」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落到了江顺桥身上,下一刻注意到了他手里的麻袋。
「桥子,麻袋里是什么?难道也是老鳖?」
「什么?这么多老鳖?可以啊,桥子你要发啊!」
「哪有那么多老鳖,就是从外面搞了点土特产。」
江顺桥随口应付了几句,顺着巷子继续往里走,远远便看到自家四妹和五弟带着江小丫在门口踢毽子。
江小丫两个羊角辫一甩一甩的,跳得满头是汗。
四妹和五弟是龙凤胎,都十三岁了,个头差不多高,嘴里念念有词地数着拍子。
江顺桥还没走到门口,江小丫一眼就瞧见了他。
「三哥!」
她连毽子都不踢了,撒开腿就跑了过来。
跑到跟前,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先看见张大春左手提着的那个被草绳捆得严严实实的老鳖,又看见他右手拎着的鼓鼓囊囊的麻袋,顿时惊得哇哇叫。
「大春哥,提的啥呀?这么大一只!」
「我知道!这是老鳖!哇!这么大的老鳖啊!」
四妹和五弟也围了上来,三个小的把他堵在门口,六只眼睛全黏在那只老鳖身上,挪都挪不开。
「三哥,你这麻袋里装的也是老鳖吗?」五弟注意到了江顺桥手里的麻袋。
「麻袋里的别碰,咬人!」
江顺桥随口应了一句,往屋里看了一眼。
堂屋的门虚掩着,里头黑洞洞的,没有一丝灯光。
「咱妈和二哥呢?」
「娘和二哥去办遗属更名了!」
四妹连忙举手答道,跟课堂上抢答似的:「下午走的,说如果晚上回不来,让我们自己弄饭吃。」
江顺桥点了点头。
父亲是工伤走的,厂里每月会给补助,需要去厂里登记,事关钱,这事可轻慢不得。
上午李正清来时还特意提过,让二哥下午就去办,没想到忙到现在还没回来。
「吃饭了吗?」
「还没有嘞。」
「那正好,三哥今儿给你们弄点好吃的。」江顺桥笑眯眯地往上提了提麻袋。
「三哥,你麻袋里到底装的啥呀?」四妹好奇地凑过来,眼睛瞟着那只鼓囊囊的麻袋。
「等会儿你们就知道了。」
江顺桥正要提脚进屋,身后的张大春站在院门口,尴尬地道:「桥子哥,你既然到家了,我就先回去了。」
「急啥?」
江顺桥回过头:「留下来吃了饭再走,忙了一下午,再怎么也得吃口肉。」
张大春看了看满院的弟弟妹妹,笑了笑:「我娘在家里等着我回去吃晚饭呢,就不在这里吃了。」
江顺桥见他这么说,心里也明白。
张大春是看自家日子难过,不好意思留下来吃这一口。
不管是以后,还是如今,张大春都是这种老好人的性子。
也正是这种老好人性格,让他在生活中吃尽了亏。
不过他知晓张大春的性子,也就没强留。
「那行,晚点我拾掇好了给你送过去。」
「不用不用!我没出什么力,我家今晚也吃肉,不差这一口。」
张大春连连摆手,将老鳖交给四妹后,便转身出了院门,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江顺桥收回目光,拎着麻袋,领着三个好奇的弟弟妹妹,直接到了院子。
院子不大,靠墙堆着些柴火和旧瓦罐,角落里有一块青石板,青石板旁有一口井,这是平日家里清洗的地方。
江顺桥把麻袋往地上一放,卷起袖子,蹲了下来。
三个小的围成一圈,眼巴巴地望着。
麻袋口一解开,一股土腥味就散了出来。
大热天在麻袋里闷了半天,麻袋里的蛇已经蔫不拉几,基本也快凉了。
江顺桥伸手进去,一把把那头最大的乌梢抓了出来。
「蛇!!啊——!」
江小丫吓得尖叫一声,后退了数步。
四妹也吓得脸色发白,但嘴唇抿得紧紧的。
五弟是男孩,反应跟两个女生完全不一样。
他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声音都高了八度:「蛇!三哥!你下午去抓蛇了!这么大一条!」
他激动得直蹦,伸手就想摸。
「别碰,咬你一口够你受的。」
江顺桥一巴掌拍在他手上,没好气地说了句,蹲在青石板边上,就着井水开始处理了起来。
他先在蛇颈上割一圈,把蛇皮完整地剥下来,一刀剖开蛇腹,摘出内脏。
蛇皮蛇胆可是好东西,晒干了能卖给供销社,虽然不值几个钱,但蚊子再小也是肉。
剩下的肠肚则被他刻意收了起来,想要明天再去五里庙打窝下笼子。
几个小的一开始的害怕,慢慢变成了好奇,蹲在一旁看得目不转睛。
江小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凑了上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江顺桥收拾着蛇,口水开始止不住地往下流。
「三哥,咱们今晚吃蛇吗?」
「想吃吗?」江顺桥笑眯眯问道。
「想!」三个弟弟妹妹齐刷刷地点头。
「那今晚就吃蛇羹!」
三个小的纷纷跳了起来,拍掌欢呼。
江顺桥把所有蛇都拾掇了,顺手把蛇油也单独分了出来。
家里头没猪油了,这蛇油正好能顶上。
蛇肉被剁成一段一段的,用清水漂洗了好几遍,血水洗得干干净净,清亮雪白。
他让几个小的帮忙生火,自己则在灶台前忙活了起来。
锅烧热了,他把蛇油滑入锅中。
不一会儿,白烟腾起,蛇油逐渐从脂肪中练了出来,一股荤油的香气在狭小的灶房里弥漫开来。
这股味道对于好几个月没沾过油星子的一家人来说,仿佛有种诱人的魔力般,直引得在场众人直吸鼻子,想要多闻一点。
不止是三个弟弟妹妹,就连江顺桥自己都不由咽了一下口水。
并不是他馋,而是这副身子太长时间没有摄入油脂了,每一个细胞都透着渴望。
「好香啊!」江小丫忍不住说出了声。
江顺桥从碗柜里翻出几块姜,拍碎了扔进锅里。
姜末在热油里迅速煎透,蛇油里自带的土腥味渐渐散去,厨房里的香气愈发浓郁。
待姜味都逼了出来,他把蛇肉一并倒了进去,铲子快速翻动,让每一块蛇肉都被蛇油煎得微焦。
蛇肉在锅里滋滋作响,表面渐渐泛起焦黄,香气一层一层地往外窜。
估摸着火候到了,他沿着锅边倒入热水。
「滋啦」一声,水汽蒸腾而起,汤汁瞬间翻涌成乳白色。
江顺桥盖上锅盖,拍了拍手。
「搞定!」
锅里的水很快就开了,一股浓烈的香气从锅盖缝里钻出来,比刚才又浓了几分,肉类的迷人香气沁了满屋。
江小丫吸了吸鼻子,直咽口水:「三哥,好了没有?」
「急啥,蛇肉要多炖一会儿才烂。」
江顺桥用锅铲搅了搅,又盖上了盖子,朝着掌火的三小道:「火小一点,得先慢慢熬着。」
「好嘞!」
三个小的工作劲头十足,连忙把正旺的火势压小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