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恬心中突的一下直直升腾,她没想到木焦蛮竟然也关注到这面玄鉴,偏偏她还不能表现出来,只是低垂着眼帘。
「本是我家里的梳妆之物,料来山越少见……」
说完,李景恬便后悔了,她本应好好讨好眼前这山越,方才能求得活路,将家中传承这宝物送回去,却不想一出口便是妄语,只得低头不语,惴惴不安。
「我山越素来衣着朴实,生息艰难,此物无用。」
木焦蛮淡淡回道,目光紧紧盯着眼前的李景恬,心中暗自思量着果然一如所料,这李景恬喜执悖论,自命不凡。
哪怕位居人下,也不甘示弱。
按着原本那位木焦蛮的性子,他生来便是蛮王之子,所居高位,恐怕向来不曾见过这等这等悖逆之辈,竟然因而善待了李景恬十几天的时间,也不为难她。
直至最后被李通崖所救,趁乱逃回李家。
实在荒唐。
「大帅所言极是。」李景恬颔首应和道,不敢多言。
哪怕依旧自矜自持自坚自贵,李景恬却不敢再继续冒犯了。
木焦蛮闻言,并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而后继续紧盯着李景恬。
以他【鹤观】观之,眼前的这个女子除了模样出众之外,并无其他过人之处,其身无灵窍,也无魏李宁李血脉气数傍身,看似平平无常,不甚出众。
然而他却能感觉到此女内里极深处藏了一份【执悖】气数。
这气数藏得极深,常人不可得见。
又因其身无灵窍,故而被凡俗气象遮掩,不显于外。
因而表相于外,便如李景恬当下这般矜持自坚,端方自持。
所谓执悖者,如今名为修越。
古时天上行悖星,生于序星紊乱时,世间问越者,变于阴阳交界处。此道喜悖喜唆,如有改朝、民变、杀将,此星必媚。
简单来说,就是我来,不是叫地上太平,而是叫地上动刀兵。
纵观李景恬一生,其名义上应家族所求嫁与陈冬河,与其联姻,实则对其处处欺凌。
与此同时,李景恬作为李家史官,为李家编写族史。
包括其父亲李项平捡到玄鉴,李家无灵窍却可以修行等诸多秘辛,李景恬一一知晓,也因此心有不平。
父辈皆无灵窍,却皆得以修行,同辈之中,李玄宣,李玄岭,李玄锋同样得以修行,唯独她李景恬,虽然身无灵窍不得修行,却知晓家中符种秘辛,也因此心有不甘。
堂皇修行大道就在眼前,却始终不入其门,晚年为家族与夫君陈冬河一道入大漠采集一道【金阳煌元】,最终遗憾而亡。
其本身看似不过偏执而已,与【执悖】无关,实则在其入大漠后已得西面吴国金羽宗瞩目,受太元真君垂青。
由此,太元真君得以知晓李家之事,【明阳大局】就此打开。
说句实在话,【明阳局】虽然早已布下,但是选定黎泾李家却是始于李景恬入大漠。
这道【执悖】气象由此而来。
以他【鹤观】手段,能够从中取出这一味【执悖】作为引日后或可以以应对近在眼前的危局,如大巫端木奎求金之事。
「大帅……」
就在此时,李景恬又轻声唤了一声,此时他内心极度紧张,看着眼前木焦蛮无动于衷的样子,竟然有些害怕。
原因是她害怕木焦蛮看不上她李景恬,转眼就将她弃之不理,那样的话她李家这面玄鉴就彻底丢了,日后再想找回可谓难如登天。
此时鉴中陆江仙心中同样紧张。
他倒不是因为李景恬内心那点儿女之事,这在他看来反倒不值一提,因为在陆江仙看来,这两人男才女貌,极是般配。
如木焦蛮者,通天高冠,素襦朱衣,并无半分蛮荒气息,一派仙家气象。
至于山越身份,或许在李景恬看来极为重要,但是于陆江仙而言,反而不值一提。
天下子民,其悠悠乎于一统,何分南北,何分蛮夷,皆为赤子耳!
真正让陆江仙感觉到紧张的是,他害怕有外人发现他这面镜子,着实惶恐不已。
另一边,木焦蛮思绪万千,思考着如何取出这一味李景恬身上的【执悖】气象,并不应和。
于是李景恬仿佛下定了决心一般,竟然主动上前,再次开口道:
「大帅……」
这一声唤得极轻,像是惊扰了什么,隐隐间还有哭腔。
于是终于将木焦蛮惊醒,他侧目看去,只见李景恬站起身来,垂手立在榻边,烛光映在她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睫毛微颤,犹如蝶舞。
果然是一派端庄气象,华美大方。
她没有擡头看木焦蛮的眼睛,只是微微擡起手,学着记忆里侍女服侍她的样子,伸手探向木焦蛮腰间,为其宽衣束带。
木焦蛮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任其施为。他能感觉到李景恬颤抖的手指,这足以说明她内心的彷徨。
李景恬动作生涩而笨拙。她自幼生长在李家,虽非锦衣玉食,却也没有做过这等服侍人的事情。
但是一想起那面关乎家族兴盛衰亡的玄鉴,以及被关在另一面营帐中的幼弟李玄岭,李景恬便不由得下定了决心。
于是她的手便逐渐平稳下来。
解开束带,滑落外袍。
硬动作坚定利落而不失温柔。
看着这一幕,木焦蛮只觉得有些意思,没想到执悖真君竟然对他如此殷勤。
与此同时,他也想到了如何取出藏在李景恬身体内那一道藏得极深的【执悖】气象了。
便是传统的阴阳交泰,龙虎相合之术。
就在李景恬服侍木焦蛮宽衣,她自己同样解带之后,她便立刻望向此时帐内的唯一光源,那一点烛火想要将之吹灭。
与此同时,木焦蛮终于动了,他没有碰李景恬,而是伸手越过她身侧,探向妆台上那面晦暗无光的铜镜。
李景恬此时浑身一僵,她几乎下意识想要伸手去阻拦,但是却硬生生按捺住这份冲动,静静看着木焦蛮擡手将那面玄鉴拿在手中。
就在她思绪紧张,几乎以为木焦蛮发现了玄鉴之秘的时候。
木焦蛮却没有下一步动作,只是简单地将玄鉴翻转了一面,将镜面对向帐门处,只留镜背对着床榻。
玄鉴背面的纹路与正面相比,同样复杂,层层叠叠。
以他如今【鹤观】之能,暂时无法将其参透,窃取其中奥秘并取而代之。
于是木焦蛮遗憾叹息一声,便转头看向李景恬,似有深意一般背对着玄鉴说了一句「莫失莫忘,仙寿恒昌」之后就抓住了李景恬的手腕。
扶之共卧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