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锋被他这一巴掌拍得踉跄一步,脸上却忍不住浮起一丝得意的笑,他哼了一声说道。
「你也不差。」李玄锋说着不由感觉到有些可惜。
「只可惜过几日就要走了,我们到底只是比试了射猎死物,未曾来得及比试射猎活物,胜负虽分,高下未明。」
「今日不成,日后再来。」
贺六浑咧了咧嘴,「待你日后到了我大厥庭,我请你射猎山鹿,那时候再来比过。」
「说定……」
李玄锋刚刚大笑着要答应,一晃却瞥见人群中走过来的李玄宣,他脸上笑容微微一僵,也觉得自己此番和这山越使者如此亲近有些不妥。
仲父虽然说了,让他李家不要怠慢这山越使者,却也没说让他们如此亲近啊!
毕竟不久前正是这些山越的人,他李家的民众,就连他同胞阿姊李景恬以及仲父的幼子李玄岭同样如此。
而他李玄锋却和这山越使者如此亲昵,实在不妥。
可是这山越使者说话粗犷有趣,又说话亲切,见之不俗,深得李玄锋喜欢,如果不是他二人身份有别,李玄锋甚至想要和他结为挚友。
这样想着,李玄锋左右纠结。
而此时,李玄宣已经走了过来,他看着从地里玄锋和着山越使者相处融洽的样子,不由得一股怒意从胸腔中翻涌而上。
这贺六浑是什么人?
他是山越的使者,是劫掠他李家的仇人,说不得在几天前的劫掠中,这贺六浑正如他此刻表现的一样勇猛无畏,他家主人木焦蛮,正是强行掳走景恬作为侍妾的山越大帅。
玄锋怎么能与他称兄道弟、比试射艺?
他张了张嘴,斥责的话已到了舌尖,却又咽了回去。
李玄宣想起了如今李家的处境,青池上宗对他李家不闻不问,甚至有意将他家割让给山越,任由山越蹂躏。
甚至时至今日,他李家也不过只有仲父李通崖一个炼气罢了,与山越相比好似烛火星光一般。
这样的实力,纵然强行与山越交恶又有什么益处呢?
于是李玄宣的嘴唇微微翕动,终究没有说出斥责的话语。
他硬生生将那口怒气压了下去,只是淡淡点了点头,对李玄锋说了句,「好好招待好客人」,便转身向着叔父李通崖的屋子而去了。
李玄锋并未察觉到长兄内心的不悦,只是为长兄并没有斥责他而感到高兴。
另一边,李玄宣来到李通崖屋子里,看到仲父李通崖正伏案执笔,面前铺着一张与来信相同的桑皮纸。
他听见脚步声,擡起头来,见是李玄宣,微微颔首,指着案上已写了大半的信笺道:「你来得正好,替为叔参详参详。」
李玄宣收敛心神,走到案前,低头看去,信上的墨迹尚新,旁边还有几道废稿,由此可见仲父斟酌再三的用心。
「木公大帅麾下:
通崖顿首再拜。
辱赐华翰,捧读再三,感愧交集。
景恬侄女,蒲柳之姿,得蒙大帅不弃,收列侍姬,非惟小女之幸,亦我李氏阖族之光也。
自今以往,两家便为一家,戚属相称,永结通好,愿大帅以腹心相待,李家必以肝脑涂地以报。
小儿玄岭,年幼无知,在营中若有冲撞失礼之处,伏望大帅念在亲戚份上,宽宥一二。
待道路通畅之日,通崖当亲赴麾下,一者拜谢大帅厚谊,二者接回幼子,届时再与木公把酒言欢,岂不快哉。
薄物数件,不成敬意,托贺使者携回,聊表心意。
书不尽言,伏惟珍摄。
李通崖再拜顿首。」
李玄宣看完,沉默了半晌,低声道:「仲父这封信,写得……当真……让人难耐。」
这封信便是他读着也觉得悲戚,更何况仲父李通崖一向老成持重,刚强坚韧,李玄宣实在不明白仲父李通崖到底是在何等心境下写完这封信的。
李通崖搁下笔,将信纸轻轻吹干,一面折好一面淡淡道:
「你觉得难耐,那就对了,你觉得难耐了,人家便觉得畅快了。
人家把刀架在你脖子上,说要成通家之好,你难道还能说不做不成?更何况你我今时,我李家尚且有求于那山越大帅,我家玄鉴还指望着能从他那儿夺回来呢?」
李玄宣无言以对。
李通崖将信封好,押上火漆,这才擡起头来看着李玄宣,目光中多了几分郑重。
「玄宣,我还有一事要与你商议。」
李玄宣肃然道:「仲父请讲。」
李通崖站起身来,负手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缓缓道:「我打算亲自走一趟山越,为其回信。」
李玄宣猛地擡头:「仲父……」
他顿了顿,又重新说道:「这又是何必呢?」
「我须不让那山越大帅小瞧了我李家,」李通崖轻声说道。
「我虽不知那山越大帅从何处得知了我李通崖姓名,但是他既然明令景恬书信与我,我便不能置之不理。
亲身前去,既能知晓山越虚实,也能探清山越心意,他到底是真心与我李家交好,还是另有所图,这些我若不去,如何知晓。」
说着,李通崖摇了摇头,「更何况还有三弟。」
「是了,叔父还领着我李家族兵在山越境内,危机四伏,生死难测。」
李玄宣恍然大悟,这一昼夜他满脑子都是玄鉴丢了和弟妹被掳的事情,竟然忘了叔父李项平还处在险境之中。
李玄宣心中翻涌,他咬了咬嘴唇,询问道:「叔父带谁同去?」
「我本想带玄锋同去,他与那山越使者相交甚好,又是景恬胞弟,知根知底,还天性聪慧,最是合适不过,只是如今三弟尚在危局,我又怎肯让他唯一亲子沦落险地……」
李通崖未及说完,便停下嘴,不再言语,李玄宣尚未来得及疑惑,随即不过片刻的功夫就见到从弟李玄锋兴致勃勃登堂入室而来。
他看到两人后主动请缨道:
「仲父,阿兄,回信之事就交给我吧!山越到底是我家近邻,我父深入其中,阿姊又陷于其间,我去再合适不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