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昏沉。
王廷藏经室内,摇曳的烛火下,子朝与梅伯相对而坐,一老一少的脸上满是尴尬。
子朝到现在都无法理解。
自己不过是说了两句糊弄话,怎么到了商王耳中,就变成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国祀?
他很怀疑,真要摆上三皇五帝及各类上古人祖仙神的神像,准提道人还敢在一帮人祖的眼皮子底下对人间帝王施展小动作吗?
哦,不太对,准提道人蛊惑纣王,好像是影视剧魔改的版本,原着里并没有这一段剧情,只说是一阵怪风刮起帷幔,纣王便突兀地开始发情。
不过就算真的是纣王自己脑子犯抽,那些老祖宗们真的能对后人轻慢女娲熟视无睹?
莫说伏羲这个亦兄亦夫的人皇忍不忍得了,成汤、盘庚、武丁先祖在天之灵能看得下去?不会出手直接敲醒后世不肖子孙?
可若是干预了,纣王没轻慢过女娲娘娘,冀州侯苏护拿什么理由造反?
轩辕坟三妖又怎么领命去祸乱朝纲?
这简直就是一连串的连锁反应,开头不对,过程就会变成面目全非,结局也会更加扑朔迷离。
念及此处,子朝只感觉脑子嗡嗡作响,三叉神经传来阵阵刺痛与眩晕。
「三王子?」
「三王子!!!」
一声苍老的低喝声唤醒了头疼的子朝。
作为大商第一喷子的梅伯,正面带不悦地看着他。
「梅大夫抱歉,小子头疾发作,故而懈怠、失态,还望大夫海涵!」子朝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露出勉强的笑容。
国祀也就罢了,他更不理解自己的便宜父王,怎地突然对他这个朝堂透明人的庶三子,寄予这等主持国祀大典仪式的重任。
要知道自商至秦,都是一个非常讲究祭祀的时代。
国之大事,唯祀与戎。
能操持国祀这种规格的祭祀仪式,至少也该是比干、商容的级别才够资格。
偏生这次商王不知道脑子抽了什么疯,居然让自己这个不受宠的庶三子,与梅伯这个下大夫级的谏议大夫来操持。
与子朝的生无可恋不同,梅伯却是喜上眉梢,连带那张紧绷的枯木褶皱脸也随之温和了不少。
他关切的问候子朝:「三王子患有头疾?哎呀,这可不是小毛病,可有见过医者?」
子朝点了点头:「无碍,无碍,小毛病而已,多休息休息便好。」
梅伯此人也是个怪人,对其他人,哪怕是走卒贩夫也会时常挂着微笑,唯独就喜欢与大王唱反调。
所以与这位老人共事,子朝也没有太大的压力,只是对这份工作本身感觉很有压力。
梅伯也是轻轻点了点头,浅尝辄止的教育了两句:「王子虽是庶子,可以后也会是牧守一方的诸侯,关乎一地百姓之生计,切莫因身份妄自菲薄!」
「凡有不懂之处,王子尽可向老夫请教,老夫必知无不言,悉心教导王子仁义之道!」
子朝面上感激,心中却有些腹诽。
若不是面前这个老人在帝乙一朝,携百官定下嫡长子继承制,自己又何必千方百计想法外调为诸侯?
不过腹诽归腹诽,该有的敬佩也有不少。
毕竟对于这个时代而言,能归纳夏商两朝层出不穷的兄弟阋墙事件,想出用嫡长子继承制来避免王室过度的内部消耗,以达到加强中央王权的效果。
不得不说这位老人还是十分厉害的。
正常历史上的嫡长子继承制,也恰好就是在商朝末期出现,经由周公完善后加入周礼之中,一直往后传承到明清时期都在盛行。
甚至影响到不少现代家庭,也有许多长兄为父、长子继承家业的传统存在。
可问题是……他不是嫡长子。
两人稍微寒暄了一会儿之后。
梅伯拿起写满墨痕的竹简,轻轻推到了子朝的面前,指着其中一条王命,半不解半愠怒的问道:
「三王子可否解释一下,为何王上要让你与老夫彻夜长谈,让殿下您好生针对傅圣之言驳斥老夫。」
「老夫敢问三王子,可是对傅圣仁义之道有何不满之处?」
「不敢不敢!」子朝连忙摆手。
他可不敢在当下时代对伊尹、傅说之道有什么意见。
一开始他还不晓得这两位有传下什么道统,可仔细研读之后……
这两位简直堪称儒家之先贤!
说是儒家并不严谨,毕竟这时候还没有儒家的概念出现,但是后世的儒家有不少著作与思想,皆脱胎于伊尹、傅说之践行,
《尚书》、《孟子》中,更是将二人皆列为「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的典范,孔子更是将二人纳入道统谱系之中,说是一脉相承也不为过。
他心中虽有一万种后世总结归纳的仁义之说,能让梅伯对他刮目相看。
可是……
子朝微微瞥了一眼薄纱蒙层的窗外。
点点月光的映衬下,一个高大威猛的身影若影若现,不知是戍守的甲士,还是某位身形魁梧的王廷将军。
他很是憨厚的摇了摇头:「梅大夫说笑了,子朝才疏学浅,岂有分说圣人之道的资格?」
或许是子朝素来经营的惫懒、自闭名声起了作用,梅伯并没有咄咄逼人。
毕竟一个天天躲在府邸内,不是在捣鼓酿酒,就是沉迷于木匠、铁匠活的王子,都没有接受过正统的王室继承人教育。
怕是连金鼎文的字都认不全,又谈何能知晓伊尹、傅说的仁义之道?
想到这里,梅伯自动揭过这个话题,指着后面具体的祭祀仪式,半带考校的问道:
「来,看看一个月后的祭祀大典议程,不知子朝你有没有什么建议?」
大商的文本并不统一,就连王室之中都通行好几种不同的文本。
比如说祭祀专用的金鼎文,后世又称甲骨文,便是只有身负祭祀权的专职人员,以及商王、太宰才能够学习这种文本。
所以竹简上的大部分内容,他都是两眼一抹黑,纯靠猜都猜不出这写得究竟都是些什么文本。
他只能对着后面用以注释的云鸟篆,才能粗略看懂个七七八八。
也正是这看懂的只言词组,却是让子朝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一会儿看着梅伯,一会儿又看着竹简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
震惊良久之后,子朝终究没忍住藏拙,语气沉重的问向梅伯:
「梅大夫,一场祭祀,何以献祭上千之众?」(注释作者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