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千之众?哪有上千之众?」
梅伯也是吓了一跳,急忙从子朝手里夺过竹简,认真的重新检查起来。
等他重新看完之后,面上的疑惑却是更深:「殿下,你是不是眼花了,看岔了数目?此章程中未有见到上千之众啊!」
见梅伯坦荡的神情不似作伪,子朝指了指竹简中的两串文本。
【贞,雨利,用百牛、百人于社稷神众。】
【贞,王事吉凶,用百人、千羌于成汤、武丁列祖。】
看着子朝所指……
梅伯,这位在内服与外服皆传仁义知名的贤臣,却是露出古怪的神情,看向子朝的眼神都充满了各种不理解。
「殿下,是百人千羌啊,不是千人千羌,何来上千之众?」
「嘶~~~」
说这话的梅伯一脸诚恳,根本不存在丝毫的异样。
偏偏也正是因为梅伯的理所当然,子朝的心也才会更加的冰凉。
后世总喜欢说一将功成万骨枯,史书上的一场场大战,能被铭记者不过寥寥,有谁会在意那些阵亡的无名小卒?
这话放在大商所处的时代,只会变得更加冰凉。
大商早期的羌,指的是因为战败被大商诸侯所俘虏的羌人。
可五百年的征战下,羌人的范围早就不知道扩了多少遍,从西北的羌人,变成泛指四夷之民皆可称之为羌,再到如今的战败国俘虏亦可为羌。
大商八百诸侯,年年需要对商王进行类似纳税一样的朝贡,如今又不流行铜钱、白银做货币,最大的流通货币,便是羌与奴隶。
边疆诸侯还好说,可若是内陆诸侯,又上哪儿去找那么多的羌人朝贡?
于是乎这个羌的范围,便变得十分耐人寻味起来。
在子朝蛰伏发展的十年中,收拢最多的便是商羌,也就是强国掠夺小国之民,强行冠以羌之名号纳贡的中原子民。
甚至于子朝都觉得,未来的大商被西周挑战,固然有武王偷袭的因素在,可大商正统覆灭之后,响应勤王复辟的诸侯寥寥,或许才是根本原因。
或许就是外服诸侯们,早已厌倦了因祭祀而不得不每年想方设法抓良冒羌的朝贡体系。
「梅大夫,你是真不了解这些羌,究竟都是何等身份?」
「还能是什么身份?奴隶且为财富,羌连奴隶都不如,殿下何故如此大惊小怪?」
子朝忍不住露出一丝讥讽:「世人皆言梅大夫仁义,没成想,不过也是闭着眼睛、捂着耳朵,不愿面对真实的睁眼瞎罢了。」
「放肆!!!」
作为一个德高望重、背负仁义之名几十年,敢当着满朝群臣的面怒怼商王的老人,又岂能容许一个小辈在他面前如此大放厥词?
「黄口小儿,用羌之祀自夏至今,你莫非觉得自己比伊尹、傅说还要仁义,还要英明吗?」
没等子朝继续讥讽,他脑海中的韩非已经忍不住骂了起来。
韩非:「酸臭腐儒,只知空谈圣贤之说,却不知道理从何处而来,迂腐至极!!!」
子朝忍不住沉下心来多看了韩非几眼。
不过随即一思考,战国末期差不多是仁义之说最薄弱的时候,最是讲究实用主义。
他与自己一样,看着好端端的人口,因为一个个堂而皇之的『无用祭祀』,而被毫无价值的消耗掉,也难怪会有那么大反应。
只是韩非看梅伯,如先进看落后,殊不知子朝看战国,也是另一种的先进看落后。
一个时代必有一个时代的弊端,又岂能轻易贬古颂今?
被韩非这么一骂,子朝倒是清醒了许多。
历史的惯性如同洪流,哪怕有很多问题王侯将相们能看见,处理起来却是无比棘手。
这也是子朝为什么非要去追求分封,希望在大商覆灭后再重启新王朝的原因。
只不过他是清醒过来了,对面的梅伯却被他这三言两语的讥讽,弄得是火冒三丈,直接站立起身,指着子朝鼻子就骂了起来。
「好好好,殿下不愧是敢瞧轻傅圣学说之人。」
「来来来,今天殿下若是不能给老夫说个子丑寅卯来,可莫怪老夫无礼,向王上劝谏进言,让殿下学会谦逊之后再去就封!」
子朝本不想和老头子多加争执,可偏生梅伯说到了他就封的事情上。
这下子朝就算不想和他争辩,也不得不头疼地抛出三两句观点,好让这个连大王都敢骂的犟老头老老实实安分下来。
略微沉吟了一会儿,子朝开口反问:
「敢问梅大夫,武丁先祖时期,四海宾服,诸侯朝贡不需王廷提醒便络绎不绝,可从武乙起,诸侯朝贡时有时无,无论武乙如何出兵镇压,断贡之事屡禁不止,此为何故?」
听着子朝打开学者辩论模式与自己交流,梅伯先是愣了愣,一身暴脾气消散大半,同样配合的用辩论模式回道:
「自是武乙先王失德,所以才会有诸侯反叛频发!」
子朝继续反问:「若论失德,武丁先王先以联姻诓骗荆楚,待其设宴时突袭荆楚,是否是失德之举?」
不等梅伯答话,子朝继续连问:「文丁先王以谎言囚杀季历,又是否是失德之举?」
「成汤先祖为夏之诸侯,夏桀无道不思劝诫、辅政,反而取而代之,您觉得是否也是失德之举?」
「武乙先王在位三十五年,天下诸侯都是睁眼瞎?还是大商宗室视而不见?真若昏庸无道,太宰为何不取缔王位,择贤选之?崇国、周国、姜国又为何频频勤王保驾?」
一连串的诘问,说得梅伯有些目瞪口呆,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才是。
「这…这……三王之举,乃谋略也,岂能与射天这等大逆不道之举相提并论?」
子朝也懒得和犟老头讨论仁义的命题。
他说这些的目的,就是为了将梅伯从个人道德的仁义层面,拉到与自己齐平的国之仁义层面,再以宏大叙事的大数据模型,让老头自己理解,国之仁义不该以个人道德去评判,而是该以更宏大的视角去辩证。
他缓缓摊开一卷空白书简,在上面写上了一行行云鸟篆文本。
【盘庚时期,大河流域泛滥,人口锐减,王廷丁户十存三四,迁至殷地建都,收流民入籍,人口反升迁徙前一倍有余。诸侯宾服,相邀纳贡。】
【武乙时期,西方羌族崛起,义渠、犬戎频频寇边;东有淮夷溯游上迁,自蔡、陈之地直指中原腹地。先王封季历西北建国为周,封姜国立于东方淮泗,率王师庇护二国立足。
初期时诸侯宾服,四海归心;中期时周、姜两国已起,王师疲敝,朝贡骤减;至晚期周收义渠、西羌归化,其势大成,王师不归,诸侯断贡者十之八九!】
【文丁、帝乙时期,迁都示弱,至朝歌休养生息三十余载,人口升至列代先王之最,故有四兴大商气象。】
写完之后,子朝轻轻搁下墨笔,将竹简推到梅伯面前,让他好生观看。
或许是怕老头一时间转不过弯,他还特意在竹简中,将【人口】二字特意圈了起来,方便更直观的理解自己的语意。
梅伯则是捧着竹简,越看越心惊,越看越震撼。
他声音都开始不自觉颤抖起来:「殿下所属之史料,可是当真?」
子朝轻声回道:「藏经室内、巫祭之处皆有钟鼎铭刻留存,梅大夫若是不信,尽可去观摩对比便是!」
梅伯这才点了点头,没有纠结文中的数据真实性。
但是他心中的疑惑,却是一点也不少。
「殿下对于人口的见解,让老夫叹为观止,只是……」他话锋一转,仍然不解的问道:「这和祭祀用羌有什么关系?」
「如今我大商蒸蒸日上,你也写了,人口乃列代先王之最,岂不正是鼎盛之时?区区千羌,又能有什么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