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慈烺其实现在比光时亨还需要收拾人心、积攒名望。
因为以他的年纪,要是没有足够的名望,就容易给天下人一种少不更事的印象,而不利于他在登基后行权。
所以,朱慈烺连驳内阁票拟两次的行为,让王承恩也不得不为他担心。
可朱慈烺不驳也不行啊。
现在的内阁但凡有点担当,他也不介意先苟着当个人形图章。
当然!
朱慈烺也知道这事不能全怪内阁。
大明的制度设计本身就需要皇帝更有担当。
再加上,大明前几朝的教训,也让阁臣们越来越明白,当一个强势有担当的阁臣不会有好下场,更没有必要。
而为了积攒名望、收拾人心,朱慈烺也就在阅看内阁草拟的登基诏书时,召见了诸阁臣:
「我认为,登基诏书里的恩典还是不够,还应该加上一条免练饷的恩典,不知诸位先生以为如何?」
免练饷是属于财政上的大动作,不是简单的人事安排。
所以,朱慈烺没有敢擅做主张,还是决定问问阁臣们的意见。
阁臣们倒是没想到太子在两次更改他们的票拟后,又要更改他们草拟的登基诏书。
这个太子的主见怎么就那么大?
但朱慈烺要更改登基诏书的原因毕竟是想着登基的机会废除练饷,减轻天下百姓负担,所以阁臣蒋德璟还是先出列说:
「殿下圣哲仁厚,社稷之福,向来聚敛小人倡为练饷,致民穷祸结,误国良深。」
「如今若能更正,以登基诏书广布天下,自是恩泽万民,使人心稍安。」
对于蒋德璟而言,内阁权威已经不重要,毕竟在这以前的皇帝也没多尊重内阁。
既然当今天子要在登基诏书加上废除练饷的内容,那就是好事,就应该支持,也比内阁的权威更重要。
朱慈烺也点了点首:「按理,三饷皆该废,但朝廷现在也确实粮饷困顿,还未恢复生机,就只能先废加征之一饷,让天下百姓先缓口气,即便作用不大,也算是聊表本宫一番怜惜百姓之心。」
朱慈烺刚说完,却见魏藻德嘴角微咧。
他不禁把脸色一沉:「魏先生在笑什么呢?」
魏藻德脸色一白,当即躬身低头回道:「臣是因殿下此举让民困稍解而喜。」
朱慈烺呵呵一笑:「是吗,你不会是觉得孤这个时候做这些也没有什么用,认为大明反正都是要亡了吧?」
「殿下明鉴,臣绝不敢有此心思。」
魏藻德瞪大了眼,当即拜倒在地。
「起吧。」
「最好是没有。」
朱慈烺沉声说道。
魏藻德谢恩起了身,但额头却依旧开始冒冷汗。
因为他没想到朱慈烺会这么清楚他的内心心思。
朱慈烺确实很了解魏藻德。
毕竟熟悉明末历史的人都知道,魏藻德是明朝最后一任首辅,而且还是最精致利己也最悲观的一个!
在其任首辅期间,不但没有任何大的作为,还在投降后积极甩锅说是先帝无道才导致明朝灭亡,而与他无关,更是主动要求大顺朝无论给他什么官做都行,好歹给他一个官做就行。
在朱慈烺看来,魏藻德属于最典型的投降派文官,对崇祯不但没有感激之情,甚至还有恨意,对大明则是没有任何希望。
这些人肯定早就笃定了改朝换代的日子会来,所以已经在打算做新朝的官。
为此!
朱慈烺也在这时敲打着这类投降派官员:
「虽然国势危若累卵,但不是说社稷真的就一定会覆灭,而没有中兴之象。」
「所以,我希望有些大臣,别提前只想着改朝换代的时刻到来后好做新朝的官!」
「另外,也别真觉得李自成得了江山,会对你们这些旧朝的臣子多好,不是谁坐了江山就真能改掉流寇特性,而不再视官如仇!」
魏藻德后怕之余,又因为朱慈烺这话而脸微微有些泛红,藏在袖子里的手更是捏紧成拳头。
「殿下说的是。」
范景文倒是在这时出列附和着,然后奏谏说:「但练饷毕竟是陛下所颁布之旨,言其是为聚敛才加,且要因此废除,只怕有伤圣颜。」
「陛下岂肯聚敛?」
「聚敛者乃当时奸臣罢了。」
「只是既有旧饷五百万,新饷九百余万,复增练饷七百三十万后,却没见得有练得多少兵马出现。」
「蓟督练四万五千,今只有二万五千;保定督练三万,今只有二千五百……」
「到头来,真的只是白白增饷七百余万,也白白累了天下百姓。」
蒋德璟不禁因此在朱慈烺面前陈词辩驳道。
范景文没再言语。
朱慈烺倒是打圆场说:「蒋先生所言没错,而父皇本就有废除此饷之意,所以范先生也不用担心。」
「是!」
范景文赶忙应了一声。
而朱慈烺则道:「那这事就这么定了,登基诏书从新拟一下。」
但在这时,丘瑜忍不住开了口:「启禀殿下,以臣愚见,此事再下廷议一番或许更妥。」
「廷议什么?」
「是本宫不能一言而决,还是你们内阁不认为本宫能专命?」
朱慈烺变了脸色。
「臣不敢!」
「臣担心的是殿下不崇公论,百官不悦,说辅臣惑君专权。」
丘瑜当即匍匐在地,身子发颤地解释道。
又是不敢担责。
又怕百官议论。
如今内阁是真有问题。
朱慈烺对此无语,白了丘瑜一眼:「怕被人说就别做官!受国之垢者为社稷主;居辅弼之位,便当任天下之谤!」
丘瑜一时不好再言语。
朱慈烺却主动问他:「丘先生觉得这话是否深刻?」
「回殿下,非常深刻,鞭辟入里,臣惭愧!」
丘瑜一时只能予以同意。
「起吧。」
「既然觉得深刻,就要记心里,要走心。」
朱慈烺说着就又道:「至于年号,你们呈上来的几个选项,我也看了,定和不够远志,永兴又不合实际,所以选绍盛,继统而兴,再造盛明。」
「臣等遵旨!」
阁臣们拱手而答。
砰!
但魏藻德在回家后,却把侍女刚端来的一盏茶奋力摔在了地上,脸阴沉得如外面的漫天沙尘。
「还想再造盛明?」
「一个积重快三百年的王朝,偏安都不会有希望!」
「知不知道自己要成为亡国之君了啊!」
……
「绍盛?」
「朕尚且也只敢稍振国运,故选崇祯,而不敢定中兴之志,你居然敢立如此目标。」
「朱慈烺啊朱慈烺,你应该清楚国朝现在危急到了什么地步,你若能守住京师,让祖宗江山不断在你手里尚且算是奇迹,哪里还能指望再造盛明?」
崇祯也在当晚朱慈烺来向他问安时,知道了朱慈烺选定的年号,而因此笑着说道。
显然!
崇祯也是觉得朱慈烺不切实际,在大明亡国之象皆显现的时候,还立如此大志。
朱慈烺却毫不犹豫地回怼说:「唐太宗《帝范・崇文》有言:取法于上,仅得为中;取法于中,故为其下。自非上德,不可效焉,儿臣若跟父皇一样只求稍振国运,不解决根本问题,那亡国之君的身份肯定摆脱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