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三观授法结束时已是深夜,沈砚起身却觉得师父传法时不曾有任何杂音旁人的干扰,方才黄昏时也不见看柴的门人回来,八成是师父的法术让树下隔绝外界了,也不知这是四个根本大法还是十二小法?
拜谢恩师后沈砚就准备回去,刚走到殿后就看到胖道人似乎在等自己。
「清元师兄。」
清元子微微一笑,道:「沈师弟,今日师父传你的仙法要用心体会,越早练成方能有大用。」
沈砚心底一动,只觉得清元子所说另有深意。
想起师父交代的事情,沈砚问道:「师兄,师父让我去藏经阁看道经,咱们观里何处是藏经阁?我又该看那些书呢?」
清元子微微侧身,指着孤零零的静舍笑道:「那不就是藏经阁吗?」
「那里不是我等弟子的宿舍吗,莫非也是仙家手段,可连通藏经阁?」
「师弟果然聪慧,这静舍虽小,门后却另有乾坤,其关节便在这扇如意门上,只要你是本门弟子,便可驭使此门,法子也简单,开门时凭你心意所想,踏入之地便是该处。」
清元子脸色微微发黑,月色下反倒显得白净许多,沈砚上山大半年,还是第一次见他如此和蔼可亲。
「那门后是否连通天下各处,我若是想去青州或京城,也能去得吗?」
清元子闻言一愣,低声道:「这还真不知道……我和潭元子从未试过……」
沈砚见清元子陷入思考,担心自己说错话,忙追问道:「师兄,不知咱们道观除了藏经阁还有什么地方?」
清元子许久才回过神来,道:「三清殿、厨房等都在此处,如意门后还有藏经阁、小乾坤境、丹房、符房、造作房等七八处地方,你以后修为有成自然明白……
「咱们师父之前说过,道人要看道人书,藏经阁里有九万八千部道藏经典,你看什么书一去便知,慢慢入门自有理会。」
说完清元子似乎想起了什么事情,脸色变了变,讪讪一笑拱拱手离开了。
沈砚似懂非懂的躬身致谢,走到静舍的那扇「如意门」前,心中想着去藏经阁,推门看时一片漆黑,迈步进去眼前明亮,人已身处一间百丈方圆的书舍中。
目之所及,经橱接栋,屋顶上嵌有明珠,如满天星斗,将藏经阁内照的亮如白昼。
简单转了一圈,但见绢书叠架,竹简累牍,庋藏万轴,卷帙浩繁。
藏经阁内墨香浓郁,沁人肺腑。
他原是个学识渊博的好学之辈,见到无数经典书籍自然大喜过望。
随手拿起一本《太上妙真经》翻开,纸张泛黄但墨色犹新,偶见虫蠹啮痕。
「修道之辈须知仙道贵生,然修行之辈多矣,得道之辈寡矣,曰人常失道,非道失人,人常去生,非生去人。故养生者,慎勿失道。为道者,慎勿失生,使道与生相守,生与道相保……是以我道人修行效天法地性命双修……」
沈砚记性悟性本也不错,精心学业十余年更是越发通透,拿起经书看了两眼便不自觉沉浸其中,如饥似渴的看了不知多久。
放下妙真经,沈砚又拿起一卷《太平五符法录其一》翻看,他诗赋文章都是县学第一,其中诗赋靠的是宿慧前知的便利,那唐宋诗文胡乱说些就足以名动一时,八股文章倒是下真功夫磨炼而出。
沈砚往日都是钻研儒家经学,极少接触到道教经典,不过一窍通者百窍通,一理明者百理明,今日虽是第一次看这些道藏经典,却也能粗通大意,细细品味更觉天地开阔,仙道高深。
「怪道师父让我多看道藏经典,这其中虽然没有修炼法术的口诀,却包罗万象,涵盖道家精深奥义,恐怕诸多法术本源也多出于道藏经典了……」
沈砚忽有感悟,放下手中看完的那卷,又取了后续的几本细细看着。
凡深入一门学问事业总觉时光如梭,光阴似箭,沈砚读书学习时便常有此感,或一日或一夜倏然而去,手中书文尚未吃透。
藏经阁内有明珠照耀,无外界杂音干扰,直到肚子咕咕叫了三遍沈砚才依依不舍的放下经书,环顾藏经阁,笑道:「这多经书我若看完,不成仙人也是高道了。」
「阁中有道藏九万八千部,道法精要三千五百本,前辈心得手札八百卷,另有杂书二十一万册,你若能全部读了,我赌你能成就道果立地飞升!」
一个清脆灵动的声音响起,好似在藏经阁内洒下一把珍珠落入玉盘。
沈砚循声看去,一个书堆里露着一张白净清秀的面容,走过去就看到是个清瘦女子坐在书里,她白色衣裳一尘不染,眼睛虽大却带着一副厚厚的眼镜,沈砚认得是水晶磨制的叆叇,那女子身材瘦弱,脑袋孤零零的,脸上也是呆滞的神色。
「原来藏经阁中有如此多书啊,姑娘也是我崂山派弟子吗?」
那女子扶了扶滑落到鼻尖的叆叇,道:「藏经阁里的书都是历代真人弟子积累,今日你添几本,明日他添几本,终于有如此奇观,我在此读了三百年书,也才看了四成,你寿元几何敢说看完的大话?」
沈砚心头一动:这女子看着迷迷糊糊,不想在藏经阁待了三百年,她莫非也是仙人?
「是娄三观让你来看书的吧?」
女子起身,鼻尖微动,道:「好浓的书香,你是个秀才,还是个学问极高的秀才,怎么不想着考进士当官,要跟着娄道人修行?」
沈砚躬身道:「弟子沈砚,见过仙长,做官不能长生,没有神通法力难当生老病死,弟子仰慕仙道,不愿官宦沉浮蹉跎一生。」
「谁说做官不能挡住生老病死的,你若是个好官,得了万民敬仰又文气通天,生前就能得授青符紫箓,敕封神职,自然百病不生,活到寿终正寝,届时还能升入天曹做个正神,不用如道人般整日打坐诵经,画符念咒,好生无趣。
更何况苦修数百年也未必能得道,哪有做神仙来的便利?」
沈砚方才知道原来做官还有通神的门道,可他却丝毫不悔,摇头道:「做官也好,成神也罢,都要受皇庭天庭的管辖,哪有自由,还是修仙问道可得大超脱。」
「哦?」
女子好奇的打量了眼前的书生几眼,笑道:「如若修道不成,切莫唱官之丰兮,悔予不将兮……」
沈砚自然知晓女子说的是诗经郑风的句子,不过化用了一下,他微微一笑,朗声道:「我心匪石,不可卷也。」
「倒是个好材料,娄三观后继有人了……
孩儿们,接客了!」
女子点点头,嘟囔着打个响指,从书架中钻出几十个白玉样的小虫子,这些虫子伸个懒腰就不住地膨胀,顷刻间化作了一个个的白衣小矮人,有男有女,好似一帮侏儒孩童,但各个样貌英俊美丽。
「孩儿见过干娘!」
几十个小矮人恭恭敬敬冲着女子磕头,起身后就大口吸着空气,赞叹道:「好书香,这个秀才是个宝贝!」
说着几十个小人就手拉手围住了沈砚,唱道:「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僴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沈砚看得惊奇,微笑道:「吹笙鼓簧,承筐是将。人之好我,示我周行……」
任由这帮小人闹了一通,女子轻轻拍手,道:「好乐无荒,良士休休。「
众小人闻言退到一旁乖乖站定。
女子指着这帮小人说道:「他们是藏经阁土生土长的壁鱼儿,以各种经典道藏中的文气道韵为食,我叫白三娘,原是颍川太傅山主,后来与你师父打赌,我若赢了,他要入赘我太傅山做我夫婿,可惜啊……」
白三娘说可惜时声音哀怨婉转,沈砚忍不住心头一沉,那些小人更是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
「原来是白前辈,晚辈这厢有礼了!」
沈砚躬身施礼,白三娘侧身不受,道:「我跟你们崂山派不一家,受不得你礼,你以后唤我三娘即可,孩儿们,这小子是娄真人的小徒弟,你们给他取些道藏经文来吧。」
壁鱼儿又名蠹虫,乃是以书籍为食的虫类,藏经阁内道藏近十万,还有其他杂书无数,滋生的蠹虫终日啃噬道藏经文,早已成了精灵,而且是知书达理,一心向道。
这伙壁鱼儿退化原形,飞入书架,片刻后扛着巨大的竹简、书卷等飞到沈砚面前。
当先那壁鱼儿举着一本《灵岩道人修真录》摇摇晃晃,沈砚伸手接过就听它嗡嗡说道:「灵岩道人是崂山派第十代掌门,算起来你还要喊一声太师祖了,他羽化前曾写下这本修真录,其中循序渐进,如何修持记叙详细,最适合小相公你看了。」
又一壁鱼抛给沈砚一本《道德经章句集注》,道:「这是崂山祖师东极真人所着,精奥高深,但集注皆蕴含本派道法义理,你不学不行。」
……
如此往复,片刻后沈砚就抱了数十本道经,见壁鱼儿们还要再取,他急忙摇头道:「多谢诸位,只是小子才刚刚入门,一时也学不来,等我看完这些再来换书吧。」
壁鱼儿们意犹未尽的叹息一声,而后就重新钻进了书架。
沈砚冲白三娘微微躬身就急忙转身出去。
身后则传来一阵歌声:「振振君子,归哉归哉……」
出来后沈砚仍觉似梦似幻,颇不真实。
他回想方才经历忽然明白清元子为什么提起藏经阁讳莫如深了,藏经阁的白三娘脾性古怪,蠹虫精们热情博学,可就是忒热情了,想来清元子师兄也是被蠹虫们磨害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