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宁京城。
东市是京城最繁华的去处，却无半分寻常都城的脂粉气。
长街两侧不见酒肆勾栏，反倒是开起了一排排武馆、丹药堂与兵器铺子。
街上往来的多是劲装束袖的武者，偶有几个身着锦袍的达官贵人路过，也混在人群中挑拣兵器，比对丹药，全无平日里的架子。
在大庆，武士的地位高于寻常官吏，所谓「士农工商」，在这里指的并非文士，而是武士。
天子脚下弄枪弄棒，放在别处定然是大逆不道，可大庆皇宫里住着仙人，哪个不长眼的敢在此地闹事？
故而东市非但不禁武，反而成了天下武者心目中最向往的武道圣地。
凡是想在殿试仙选中崭露头角的宗师，都要先来东市走一遭，置办一身行头，服上几粒仙人配的丹药，方才敢去仙人面前亮一亮筋骨。
方氏兄妹入城已有十余日，几乎每日都在东市流连。
明面上是采买丹药、观摩武艺，实则是替李正均打探京城虚实，尤其是那些与「仙人」有关的蛛丝马迹。
此刻，方圆正混在一家丹药堂的人堆里。
这家铺子门面极阔，正中悬着一块紫檀匾额，上书「虎豹丹堂」四字。
新入京的武者们围着掌柜，高声问道：
「掌柜的，这虎豹丹果真是仙人秘制吗？」
掌柜的是个留着山羊须的瘦削老头，每当有人问起虎豹丹来历，他便会将下巴高高扬起。
「且看牌匾上，乃是仙人手书，还能有假？诸位可知，犬子乃是头一批得仙人青睐的仙苗！仙人龙颜大悦这才赐下了虎豹丹的丹方，惠泽天下武者。」
这话他每日都要讲上数遍，早已滚瓜烂熟，此刻又拿腔拿调地重复了一遍。
「还别不信，凡是想去殿试的武道宗师，只要服了我这虎豹丹，被选中的概率便大大提高！这可不是老夫王婆卖瓜，是这些年实打实验出来的口碑。」
这丹药的确出名，在江湖上流传甚广，故而凡是入京的武者，砸锅卖铁都要买上一颗。
话音刚落，几个早已按捺不住的武者便掏了银钱，将丹药一口吞下。
不过盏茶工夫，那几人便面红耳赤，头顶隐隐有白气蒸腾，不经意间催发的气劲将周围看客逼得连退数步。
领头的汉子哈哈一笑，振臂一挥，骨节噼啪作响，声音中气十足：
「果然有效！洒家只觉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像是一头猛虎关在胸膛里，恨不得现在就上擂台干一场！想来殿试那日服上一粒，便是对上那些名门大派的嫡传宗师，也有一拼之力！」
围观群众皆动了心，他们都是武道宗师附近，自然能够看出来绝不是假的，故而纷纷解囊。
混在人群中的方圆也不例外，倒不是他被这丹药吸引，而是想买上丹药去给仙人瞧瞧。
『什么虎豹丹，我看十有八九是用了什么气血炼制而成。』
得了丹药，方圆挤出人群正欲离去，忽听身后一道豪爽的嗓音响起。
「方兄弟！竟在此地见到你了！」
方圆回头，只见一个满脸胡茬的汉子大步走来。
此人名叫江诚，三年前方圆周游江湖时遭了仇家暗算，正是江诚出手相救，之后又赠了他一批丹药与武道秘籍。
方圆能在短短三年内踏入宗师之境，这份恩情占了极重的分量。
「原是江大哥！」方圆面露喜色，连忙上前行礼。
江诚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中闪过一抹意外，随即笑道：
「短短三载，方兄弟便已成就宗师，当真是天纵之资啊。」
「侥幸而已，全仗江大哥当年赠药之恩。」方圆谦逊道。
寒暄一番，江诚拉过他来，从怀中摸出一个瓷瓶塞进方圆手里，小声道：
「方兄弟也是来参加殿试的吧？我这里有几枚丹药，乃是上品大补之物，比那虎豹丹不知强出多少倍。喏，这便送你了。」
方圆一愣，没想到三年过去了，江大哥还是这般的大气，他赶忙推辞。
「这如何使得！」
「莫要客气。」
江诚不由分说地将瓷瓶按在他掌心，笑道：
「等你我二人都入了仙门，也好有个照应。下月的殿试，咱们结队同去，如何？」
「那便谢过江大哥了。」
方圆将丹药收好，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开了口：
「江大哥，我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江诚很是豪爽，道：「但说无妨，可是修行资粮不够？尽管说。」
方圆四下看了看，小声道：
「实不相瞒，小弟近日观京城气象，总觉得殿试一事来得太过容易。宗师之境，我们自觉已是高手，可扪心自问，根基可算扎实？与其急着去叩仙门，不如再多打磨几年，将底子练得再厚实些。仙途漫漫，何必急在这一时。」
他说的很是委婉，劝说江诚不要去皇宫参加殿试仙选。
闻言，江诚脸上出现了一刹那的冷色，但很快就消失不见，转而凝眉道：
「方兄弟可是听到了什么风声？莫非近来宫中出了什么事？」
方圆摇头，他言尽于此已是感念之前江诚的帮助，不忍江诚这样的江湖侠客白白死去，再多说是不可能的了。
「并无消息，只是小弟性子谨慎，遇事总爱多想一步罢了，大哥莫要多心。」
正说话间，方晴从街角转了出来。
兄妹二人自幼一起长大，默契极深，方晴只消一眼便看出兄长遇到了难缠的局面，当即上前挽住方圆的胳膊，笑道：
「哥，时候不早了，咱们该回去了。」
方圆顺势告辞：「江大哥，后会有期。」
言罢，兄妹二人匆匆消失在人群中。
江诚立在丹药堂门口，望着二人远去的方向，眼底热络渐渐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阴沉。
『这方氏兄妹有问题啊，大庆的武者哪个不是挤破了头想早日参加殿试？唯独方圆迟迟不肯报名，如今又劝我多磨几年，这不像是谨慎，倒像在拖延时间。我观他在京城徘徊多日，只道是缺乏数据，便想送上一份，好尽快完成师父交代的任务，没想到却有意外发现啊。』
江诚有些烦躁地啧了一声，师父魔功已臻大成，又到了需要进服血丹的关口。
偏偏今年入京的宗师比往年少了许多，他们这些做弟子的只能亲自下山，连送丹药秘籍这等琐事都要亲力亲为，只为多催熟几棵人形药材。
若被方圆这张嘴劝走了几个，完不成今年的供奉，师父雷霆之怒可不是他一个练气三层的弟子能承受的。
『跟上去看看。若这小子真察觉了什么，宁可直接掳走，也不能让他坏了师父的大事。』
江诚掐了个敛息诀，身影无声无息地融入了街尾的阴影之中。
近郊。
方氏兄妹谨遵李正钧教诲，满一月后便在这片约定的山坡上等候。
然而一月期满，李正均并未露面。
兄妹二人也不离去，索性在近郊寻了处荒僻的农舍落脚，隔三差五轮流入城打探消息，一人前往，一人留守。
方圆见妹妹进城，便知晓是仙人来了。
甫一进入家门，方圆便看到了五个人影。
李正均居首，一身月白长袍，在他身侧坐着四名同样仙风道骨的修士，皆着素色道袍，不染纤尘。
虽看不出跟脚，但既然能和仙人一起的，肯定也是仙师了！
方圆当即叩拜：
「在下方圆，拜见各位仙人！」
李正均擡手虚扶，示意他起身。
「方圆，一月未见，京城那边可有什么收获？」
方圆躬身将这些时日收集的丹药递上，道：
「在下不敢记录，只能给仙人口述那些魔修的事情了。」
他整理了下思路，将东市的见闻、丹药堂的底细、入京宗师的大致数量，逐一道来。
一炷香后，他感慨道：
「自改元武昌以来，入京觐见的武道宗师果真无一人再从皇宫中走出。民间传言皆说他们入了仙门修行，或是留在大内做了亲卫，可至今未见一封书信传出。在下斗胆揣测，这些人多半已遭不测，被那群魔修...」
话音未落，农舍的木门轰然炸开！
一道人影裹挟着浓烈的血腥气踏入屋内，手中一杆魂幡猎猎作响，幡面上十数张扭曲的人脸若隐若现，发出无声的哀嚎。
练气三层的威压如山洪般倾泻而出，将满屋的尘土激得四散飞扬！
「呵呵，方圆，你果然发现了皇宫的秘密。」
来者正是江诚！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屋中七人，在五名陌生面孔上略停了停，却并未在意。
不过是几个平平无奇的凡人罢了，又能翻出什么浪花？
「七个宗师，很好，能为师父炼一炉上好的血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