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前,江诚远远缀在方氏兄妹身后,见二人进了一处偏僻的农舍,柴门紧闭,许久不曾有人出入。
他心下生疑,悄悄摸近,尚未贴到墙根,便听见屋里传来方圆的声音,正一五一十地述说着京城的异常。
江诚越听越心惊,原来这小子当真发觉了皇宫的秘密。
这还了得!?
若让这点苗头蔓延开去,他们师门苦心经营了十余年的谎言便要一朝崩塌。
他们师门所修行的魔功,需要血气十足的武者作为药引,一百个凡人都比不上一个宗师武者。
凡俗世界很多老百姓连饭都不舍得,顶级武者很少,再听说有魔修,那更没人练武了。
他们已经在宁国投入了巨大的心血,不能让人给拆穿。
故而,师父交代过,若有特殊情况,弟子们可以直接处置,但是若是宗师,则要带到皇宫炼丹,不能浪费。
江诚也比较稳健,在外面特意观察过,确定没有丝毫的灵气波动,这才破门而入,见屋里共有七个人。
虽有七个宗师,但仙凡之别便是云泥之别,江诚一人就可应对。
若是放在平常,他释放灵压之后,宗师也得被震慑伏地,但今日他的灵压似乎有些失效了。
七人之中,只有方氏兄妹稍有反应,但很快他们就被什么东西笼罩,将那骇人的灵压隔绝。
「这...什么情况?」
江诚愣在当场,七人就这样看着他,没有丝毫的畏惧。
尤其是居中而坐的那名月白长袍的年轻男子,眼中甚至带着几分玩味,像是在看一只误闯入堂屋的野狗。
'不对!'
江诚心头警铃炸响,脚步猛蹬便要抽身暴退。
可他的身形尚未拔起,肩上便如压了一座山岳。下一刻,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轰然跪倒在碎裂的门板之间。
不知何时,他身后已多了两道身影。
两人同样毫无灵气波动,却面容冷毅,体魄雄健,立在那里便如两座铁塔,将他的退路封得严严实实。
江诚艰难地擡起眼皮,终于看清了头顶上正悬着一枚古朴的法钟。
『修...修士!』
『这里竟然有修士!我来的时候竟然毫无察觉!』
他看不透这些人的修为,却有几分眼力,看的出来这法钟的厉害,已不逊于师父手中那杆倾尽心血温养了多年的魂幡了!
江诚面如死灰,心知踢到铁板,一改之前的嚣张跋扈,连忙伏地磕头,声音带着哭腔:
「前辈饶命!前辈饶命!」
他恨不得当场抽自己几个耳光,怎么偏偏是今日出来巡城?怎么偏偏是自己撞上了这茬?
坐上的李正均没有理会他的哭嚎,只是淡淡吩咐了一句:
「洞屏,将他东西全部缴了,看看是否有传讯类的东西。」
李洞屏领命上前,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镜。
那镜子看似平平无奇,可当他渡入一丝法力,镜面便漾开一层淡金色涟漪,随即,江诚周身所有灵物都无所遁形。
李洞屏将江诚所有灵物一一收走,连藏在口中的一枚细微法器都没放过。
江诚瘫在地上,头顶法钟高悬,压得他连手指都不敢动一下。
他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见到这等法器,也是头一回被人缴械缴得如此彻底。
然而还没完,江诚见另一人祭出几道符箓。
这符箓看起来轻飘飘,可一粘贴江诚的身子便如烧红的烙铁没入油脂,径直钻入骨髓深处。
江诚立刻明白过来,这是类似魔咒一般的东西,能够决定一个人的生死。
他瞬间冷汗直流,但脑子反而在这恐惧中飞快转动起来。
『不对,若是这些高修想要我的性命,早一巴掌打死了,何至于又缴械又种符?定然是留我性命问话。』
江诚立刻喊道:
「在下江诚,之前出于无奈,误入魔途...」
嗡——
话音未落,江诚脑中便是一阵尖啸般的嗡鸣,浑身如遭电击,险些当场昏死过去。
李正均的声音从头顶淡淡传来:
「这符箓并非控生死那般简单,它已入了你的识海,你方才所言与你本心相悖,故而受其攻击。这一次不过略施惩戒,若再有半句虚言,便不是疼一下就能揭过去的了。」
江诚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苦也!这些修士的手段层出不穷,莫非是来自【听雷岛】修士?』
不过事实已经摆在这里,江诚想要蒙混过关是不可能的了,于是便开口道:
「前辈饶命!若前辈需要小人,小人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乞望仙人能留条我一条性命!」
李正均微微颔首:「说说京城皇宫的事,还有你方才提到的师父。」
一旁的李元楷不动声色地取出一块莹白的明玉,正是留影石。
昱洪真人尚在「禹余界」等候,这里的每一句话都须如实记录,带回去供真人研判。
江诚战战兢兢,开口道:
「小人师父名为鹿道人,坐下弟子三十余人,十九年前,【听雷岛】与【洙渌仙盟】联手肃清【洙渌海】魔修,师父带我们一路南下,最终逃到此地。」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又像是至今仍对当年的狼狈耿耿于怀。
「此地灵机稀薄,地处偏僻,便是在外海也属鸟不拉屎的去处。那些大宗门根本不屑于往这边多看一眼,师父这才领着我们在此落脚,以凡俗王朝为遮掩,暗中炼制血丹。」
灵机稀薄?
李家子弟皆是被这句话给触动。
他们已经通过反复测验过,此间灵机在「禹余界」也还不错,足够支撑一个小家族修行。
但在这魔修口中,却说成了灵机稀薄的偏僻之地。
最关键的是,李正钧派出去了【伏虎关】的家族子弟,他们发现周边州县均无修仙者存在,只有京城陆续来了三十余名修士。
也就是说,偌大的修行道场,成了丧家之犬眼中的无奈选择?
所有的李家修士,此时心中都冒出来了一个念想:
『那所谓灵机浓厚的地方,该是何等光景?』
李正均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继续问道:
「你师父何等修为?法器如何?可有神通在身?」
江诚不敢隐瞒,一五一十地答道:
「师父如今是练气九层,早年曾被雷法重创,根基已损,筑基无望,这才转而搜罗血丹、打磨肉身。听师兄们说,他老人家的一具体魄已接近筑基层次。此外还有一杆魂幡,每次炼制血丹之后,他便将武者魂魄收入幡中,近二十年来反复祭炼,威力不俗。」
他小心翼翼地擡了擡眼,见李正均面上毫无波澜,只得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
「至于神通...那得是结丹修士才有的手段吧?师父如今会的,只有几道魔道法术,倒也厉害。」
李正钧听后,又问了个问题:
「那你师父有无靠山,还有无援军在附近?」
江诚苦笑摇头:「都魔修了,上哪有靠山和援军,巴不得黑吃黑,让道友助我修行呢。」
几名李家修士同时看向那枚问心符,符箓平静如水,毫无异动,显然是真话。
屋中那股紧绷的气氛骤然松了几分,李元楷忍不住笑了出来,向李正均拱手道:
「大人,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大势力,原是个连筑基都未到的小修,还根基受损、筑基无望。您受累回去跟老祖说一声,讨几张雷符来,一并打杀了便是。早日扫清这群魔修,咱们也好早日在此创建根基。」
江诚倒吸一口凉气。
小修?
几道雷符随意打杀?
他再也忍不住,颤声问道:
「莫非几位前辈,是来自于那结丹真人坐镇的【听雷岛】?!」
李正钧笑而不语,旁边的李洞屏却像是受到了莫大的侮辱,浓眉一竖,没好气地喝道:
「甚么狗屁结丹,也敢妄称真人?再胡乱打听,仔细你的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