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君房愣住了。
河滩上的风似乎也静了一瞬。
眼前这个小道士出身道家正统,却毫不迂腐;明知自己全性身份,却不带半分偏见;此刻将性命托付,眼神清澈得令人惭愧。
涂君房混迹异人界多年,见过太多人,名门正派的伪君子,全性里的真小人,畏他如虎的庸人,想利用他的聪明人……
却从没见过程墨这样的。
这小子……是天真到愚蠢,还是纯粹到极致?
涂君房忽然有些羡慕小道士的师父,能教出这样的徒弟,当师父的该是何等心境?
这倒是涂君房想多了,程墨怎么可能对他毫无防备,只不过求道而为之。
当然,重点在于他自己有自信反制——多年来被老道士偷袭训练早已已形成条件反射,无论何人只要对他生出不利心思,他都能轻易发现并对抗。
涂君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杂念,上前一步,右手按在程墨肩头。
「放松,莫要抵抗。」
话音落下,涂君房掌心泛起极淡的黑气,那气息阴冷粘稠,缓缓通过程墨的道袍,试图渗入他体内。
一秒,两秒,三秒……
涂君房的眉头越皱越紧。
程墨眨眨眼:「……先生,开始了吗?」
「闭嘴。」涂君房低喝,全力催动尸炁。
可那黑气在程墨皮肤表面打着转儿,就像水珠落在荷叶上,无论如何都渗不进去。
如果硬要闯入也不是不行,但那就不再是「渡炁」,而是「攻炁」,会演变成双方直接对抗。
涂君房缓缓收手,掌心黑气消散。
他盯着程墨,眼神复杂,半晌,摇头叹了口气:「不行。」
「你的身体……或者说你的命,已经锤炼到了一种匪夷所思的境界,寻常异人的炁在你体表就被自然隔绝,我的尸炁虽特殊,却也进不去。」
他顿了顿,语气中有几分无奈与惊奇:「这种情况,我从未见过。」
程墨听完,脸上没什么失望的神色,反倒笑了笑:「原来如此。」
他整了整道袍,对着涂君房躬身一礼:「多谢先生费心。」
涂君房摆摆手:「谢字免提,没帮到你。」
他转身欲走,心里却有些说不清的滋味。
「先生请稍等。」
涂君房脚步一顿,有点不耐烦:「还有何事?」
程墨走到他身侧,问道:「先生可知『三生白骨禅』?」
涂君房侧过脸,挑眉:「自然知晓,那是融合佛门三生轮回观与白骨观为内核的法门,以观想白骨对治贪欲、破除身见、体悟无常。你问这个作甚?」
「三生何解?」程墨继续问。
「三生即前世、今生、来世。」涂君房侃侃而谈,「修行者需以三世视角观照生命本质,破除对一世生命的执着,与道性命双修有异曲同工之妙,只是路径不同。」
「白骨禅呢?」
「白骨禅即白骨观,属佛家不净观范畴。」涂君房语气平静,「以观想自身与他人身体化为白骨为内核,对治贪欲、破除身见、领悟无常。我三魔派研究过此法,意在借鉴……」
他说到这里,忽然明白了什么,转头看向程墨:「你想让我借白骨观,以期斩却三尸?」
程墨笑着摇头:「涂先生既然对三生白骨禅如此熟悉,想必早已尝试过此法。」
涂君房沉默片刻,淡淡道:「修行途径不同,佛道虽有相通之处,我却做不到殊途同归。」
「所以我也没想过让先生以佛法了道心。」程墨话锋一转,「不过,三生白骨禅的理念,或许并非完全无用——先生可记得《西游记》里『三打白骨精』?」
一直安静听着的夏禾忽然举起手,眼睛亮晶晶的:「我知道我知道!」
两人同时看向她。
夏禾挺起胸膛,得意道:「白骨精三次变化,正好对应三尸!」
她掰着手指头,如数家珍:
「第一次,白骨精变作美貌村姑,提着斋饭来诱骗唐僧,猪八戒见了就起色心,唐僧也心生怜悯——这正好对应『下尸彭𫏋』的色欲、贪食、对肉体的执着!」
「第二次,白骨精变作八旬老妇来寻女儿。唐僧因孙悟空杀生而暴怒,念紧箍咒惩罚——这正体现『中尸彭踬』的嗔怒、妄想,剧烈的情绪波动!」
「第三次,白骨精变作白发老翁来寻妻女。唐僧坚信老翁是善者,愚昧不堪地驱逐悟空——这对应『上尸彭踞』的愚痴、无明、是非不分!」
她说完,昂着小脸,一副「快夸我」的表情。
程墨拍手笑道:「说得真好!夏姑娘果然聪慧。」
「那是~」夏禾尾巴都快翘上天了。
涂君房却眉头紧皱,盯着程墨:「你想说吴承恩写《西游记》时,暗藏了斩三尸的隐喻?佛本是道?」
「都不是。」程墨摇头,「我想说,先生虽然修行不足,不能佛道双修……」
涂君房脸一黑——你小子会不会说话?!
「……但咱们可以借三生白骨禅的理念,打造一件外用法宝,借此暂时封镇三尸。」
涂君房听到后半句,脸色稍缓,露出思索之色:「外用法宝?」
「对。」程墨眼神认真起来,「这件法宝我有些设想——」
「以成年水牛头骨为内核。牛性坚韧,头骨坚固,表破贪执之意。需以檀香薰染七日,每日诵《心经》一百零八遍,观想骨中藏空性光。」
涂君房在脑海中设想那般场景,略有意动。
程墨继续道:「牛头骨上、中、下三处,分嵌白水晶、青金石、黑曜石——白水晶对应上丹田,镇贪;青金石对应中丹田,镇嗔;黑曜石对应下丹田,镇痴。」
「头骨以一百零八颗牛骨珠串缠绕,表断百八烦恼。再配红绳,借白骨流光观中的『生发宫红光』意象。」
「最终,将处理好的牛头骨炼制为三连环锁形佩饰,三环分别刻贪、嗔、痴篆字,佩戴时,以意念观想此锁锚定三丹田,阻断三尸妄念流通。」
他一口气说完,看向涂君房:「此物不修内,只镇外;不解法,只设障。但长期佩戴,配合观想,或许能逐步削弱三尸活性,为将来斩却争取时间。」
涂君房皱眉沉思良久,缓缓道:「此物炼制之法,你从何想来?」
程墨耸肩:「我自己瞎琢磨的,涂先生可信可不信,只当是我给先生提供个思路,算是谢过先生方才出手之谊。」
河滩上又静了下来。
远处传来县城隐约的喧嚣,近处只有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
良久,涂君房忽然笑了。
他笑得有些无奈,有些释然,还有些说不清的感慨。
他整了整袍袖,对着程墨,郑重抱拳:「今日之事,涂某记下了,此法无论成与不成,这份心意,我承情。」
程墨也正色还礼:「先生客气。」
涂君房直起身,深深看了程墨一眼,又瞥了瞥旁边眨巴着眼睛的夏禾,最后道:「江湖路远,各自珍重。告辞。」
说罢,他转身,身影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河滩尽头的林间。
待他走后,夏禾才凑到程墨身边,拽了拽他的道袍袖子,眼睛亮晶晶:「小道士,你真厉害!连那个怪大叔都被你说服了!」
程墨失笑:「哪有什么说服,不过是交流罢了。」
夏禾摇摇头:「哪有那么简单,那个怪大叔跟了我好久,之前无论我怎么说,他都不走,你跟他说了那个牛头骨法宝,转身就走了。」
程墨没接话,迈步沿着河滩朝县城方向走。
夏禾立刻追了上去,与他并肩而行,浅粉色的头发在秋日阳光下跳跃着细碎的光。
她眼珠一转:「那个牛头骨法宝,真能帮他斩三尸?」
程墨脚步不停:「理论上可行,但实际操作起来……总会有这样那样的问题。而且外物终是辅助,关键还在他自身能否借此契机,真正明心见性,找到属于自己的斩却之路。」
「哦——」夏禾拖长了音调,似懂非懂,「那你就不怕那个怪大叔,万一炼制不成,效果不好,回头再来找你麻烦?」
「我为何要怕?」程墨侧头看她,很是不解。「我请他帮我引动三尸,他未能成功。我作为答谢,将我所知的的法宝构想告知于他,一请一答,两不相欠,他为何会找我麻烦?」
夏禾眨了眨眼:「那他要是真帮你引出了三尸……你那个构想不成不行呢?他肯定会觉得你在耍他,找你麻烦。」
程墨脚步微顿,认真想了想。
「若他真能助我引出三尸,那便是承了他的情。我便不能只动嘴,需得同他一起琢磨、调整,直至练出法宝——这样,才算两清。」
夏禾微微张着嘴,看着程墨平静的侧脸。
她有些明白了。
这小道士的行事,似乎有一套内在准则。请人帮忙,必要答谢;得了好处,必要偿还。
付出与回报,在他那里似乎有一杆看不见的秤,不多占一分,也不少还一毫。
她忽然笑出声来,快走两步,用肩膀轻轻撞了一下程墨的胳膊。
程墨被她撞得微微一晃,疑惑地看她。
夏禾眉眼弯弯:「小道士,你可真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