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铃铃!」
放学铃声响起。
安静的走廊瞬间炸开了锅,各个教室里涌出来的学生如鱼得水,眨眼便消失不见。
高三十七班教室,值日表上写着「江弈」「白素素」两个名字。
「真累啊,这都多少次了,又要打扫卫生……」
江弈把最后一把椅子倒扣在课桌上,直起腰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教室里已经空了,前后两扇门都大敞着。
空气里有股很淡的消毒水味,混着粉笔灰和旧书本的味道。
教室里就剩两个人。
「唉。」
江弈叹了口气,拿起拖把在水桶里涮了涮,拧干,开始拖最后两排的地。
拖把在地砖上留下一道水痕,随着窗外阳光透进,没多久便蒸发了大半。
不远处的讲台旁边,一个女生正弯着腰擦黑板。
教室里异常安静。
江弈把拖把放回水桶里,直起身来,目光不经意地往讲台那边瞥了一眼。
女生刚好擦完最后一块黑板,随后转过身把黑板擦搁回讲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
她叫白素素。
江南市一中高三年级排名榜上,那个名字永远挂在第一个位置。
所有老师提起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都会自动变柔和,毕竟这可是一个注定能上清北的宝贝苗子。
教导主任每次开年级大会都要拿她举例子,说「白素素同学如何如何」,典型的别人家的孩子。
底下的学生听得耳朵起茧,但也没人敢说什么,因为确实考不过人家。
白素素就是那种标准到不能再标准的学霸模板,但同时,她长得又实在不太像一个学霸。
或者说,她不太符合一般人对学霸的书呆子刻板印象。
白素素站在讲台旁边,她穿着一中蓝白相间的校服,校服洗得很干净,拉链规规矩矩地拉到胸口的位置。
皮肤白得有点过分,并非那种脸上涂了粉导致跟脖子两个色号。
而是一种天然的,几乎没什么血色的白。
白皙到在阳光下甚至有点透明感,能看到细细的青色血管。
打扫完卫生后,白素素背上书包,整理了一下肩带,然后往教室门口走去。
江弈看着她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气。
教室里的光线开始慢慢变暗了,太阳又往下沉了一点。
「白素素同学。」
江弈开口了,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显得有点突兀。
「嗯?」
白素素已经走到门口,听到声音停下脚步,一只手搭在门框上,微微侧过头来。
「请等一下。」
江弈继续开口说道:「我有话对你说。」
白素素转过身来。
「呼!」
一阵微凉晚风穿过整条走廊,灌进了高三十七班的教室。
风吹起了白素素的头发,那头及腰的黑发像水草一样飘散开来。
几缕发丝拂过她的脸颊,拂过她的耳侧,最后落在了她的肩头。
她擡起右手,用食指和中指轻轻挽住耳边的一缕碎发,将发丝别到了耳后。
耳朵露出来的一瞬间,能看到耳尖有一点微微的粉色。
白素素认认真真地看了江弈一眼。
江弈站在教室后排的过道里,拖把还立在他身边,水桶就在他脚边。
他穿着校服,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白色的T恤,领口有点松,能看到锁骨的线条。
校服外套的袖口微微卷起来,露出小臂。
江弈的长相属于清秀那一类的,五官端正,皮肤偏白,眉眼之间带着一股少年特有的干净气质。
不是那种特别出挑的长相,但胜在看着顺眼。
白素素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微微移开了视线。
『又来一个,这就是人类的青春期吗?』
白素素在心里叹了口气。
说实话,她对这个场景实在是太熟悉了。
从高一开始,每学期至少有十几个,算下来三年怎么也有几十次了。
有在走廊上拦她的,有托人递情书的,有在她桌洞里塞小纸条的,甚至还有人在她回家的路上等着的。
花样百出,套路一致。
她每次拒绝的方式都很客气,很温和,但也很坚决。
『不好意思,高中我只想专心学习。』
这句话她已经说了不知道多少遍了,说得都快形成肌肉记忆了。
在她看来,江弈和其他人不会有什么区别。
顶多就是,这个男生选的时间和地点稍微特别了一点。
没有在人多的时候拦她,而是等到了值日结束,等到了教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的时候。
还挺会挑时间的。
白素素想。
她最讨厌的,便是那种大庭广众之下拦住自己,在众人起哄声中告白的男孩子。
白素素把那缕别到耳后的头发又理了一下,尽管它并没有掉下来。
然后她微微擡起头,看向江弈开口道:
「江弈同学,有什么事吗?」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
像是春日里溪水流过石头的声音,清清淡淡的,不带什么多余的情绪。
江弈看着她,笑了。
他的笑容很自然,嘴角往上扬了一点,眼睛微微弯起来,看起来心情不错的样子。
「白素素同学,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件事。」
江弈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
「传闻,江南有大妖,自商纣时起,修行千年。」
白素素愣了一下。
什么?
不是告白吗?
「此妖盘踞江南水乡,吞食日月精华,修行千载,已至化龙之机。」
江弈不紧不慢地说着,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回荡。
配上窗外越来越深的暮色,居然还真有那么一点讲鬼故事的氛围。
「千年修行,只差一步便可脱胎换骨,褪去妖身,化为真龙,遨游九天。」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卖关子。
白素素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江弈继续说道:「然而天意弄人,或者说,天命从来就不在它这边。
秦末天下大乱,有赤帝之子于大泽中斩白蛇起义,这一斩,斩的不只是一条白蛇,而是夺了这头大妖的化龙机缘。」
「白蛇被斩,化龙之机随之消散,赤帝之子承此气运,天命所归,真龙降世,最终开创了四百年的大汉江山。
而那头修行千年的蛇妖,就此灰飞烟灭,千年道行一朝散尽。」
江弈的语气说到这里的时候变得有点感慨,但嘴角的笑意却没有减淡。
白素素沉默了两秒。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走廊里不知道哪里传来一声关门的闷响,然后又归于沉寂。
「所以呢?」
白素素开口了,她的语气还是很平静,但里面多了一丝淡淡的无奈,道:
「江弈同学,你叫住我,就只是打算给我讲一些神话传说吗?」
她歪了一下头,头发从肩头滑落下来,垂在身侧。
「还有,你见过龙吗?」
白素素的语气很轻。
「我不知道你从什么地方听到的故事,可对于一些没有亲眼见过的事物……
想当然是不行的。」
夕阳已经彻底沉到了教学楼后面,只留下一片深红色的余晖在天边。
教室里的光线暗下来了,后排的课桌已经隐没在了阴影里。
只有靠近窗户的那一排,还残留着最后一点暖色的光。
拖把和水桶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地砖上。
一阵晚风吹过,窗帘鼓起来,又瘪下去。
「呵呵。」
江弈笑了,继续说道:「嗯,真算起来的话,其实我见过一条龙。」
白素素看着江弈,江弈也在看着她。
风停了。
走廊里的声控灯「啪」地亮了一盏,惨白的光从门口照进来,在教室地面上切出了一块明亮的矩形。
白素素嘴唇抿紧了一点,然后是脸颊上的弧度消失了,最后连眼里的那一点温和的光也暗淡下去。
那抹淡淡的笑容,开始一点一点地收敛。
教室里的温度好像突然降低了几度。
「不过嘛……」
江弈却像是完全没感觉到一样,继续笑着说道:
「上天有好生之德,念这头大妖修行不易,为其留有一线生机。」
「那时候有个凡人入山,在山野之间见到一条白蛇横尸于地,死无葬身之处,风吹日晒,虫蚁啃噬。
那凡人见了,心生怜悯,觉得这生灵死后不该如此凄惨,便动手挖了个坑,将这白蛇好好安葬了。」
「就是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善举。」
江弈伸出手,比了个很小的手势,拇指和食指之间只留了一条细细的缝。
「就这一点善举,却让这白蛇的真灵得以转世。
它入了西王母座下,再度修行千年,又得成道之机。」
白素素站在原地没动,一只手还搭在门框上,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指节泛白。
「白蛇修行千年之后,心中始终记挂着当年那个葬它尸骨的凡人。
于是它找到了那凡人的转世,想要报恩。」
江弈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回荡,他说到这里的时候顿了一下,像是在琢磨措辞,道:
「但是后来的事情就有点跑偏了。」
「它和那个凡人相爱了。」
「还生了一个女儿。」
江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无奈感。
「但是吧,人妖殊途,天道不容。」
「白蛇和凡人所生的这个女儿,先天不足,体内妖血与人血相冲,生来就带着无法弥补的缺陷。」
「郎中说不出这是什么病,道士认不出这是什么邪,和尚念经也念不好,因为她既不是纯妖也不是纯人。」
「天地之间,三界之内,竟没有一个地方容得下她。」
「这个孩子的命数,被锁死了。」
江弈竖起一根手指。
「十八岁。」
「她活不过十八岁。」
教室里的光线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只有走廊里的那盏声控灯还在亮着。
惨白的光从门口照进来,在地面上拉出一块亮白色的长方形。
白素素就站在这块亮光的边缘。
一半脸被光照亮,另一半脸隐没在暮色里。
那双浅棕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看起来颜色更深了,像是两块琥珀沉入了深水。
「白蛇为了救女儿,什么都愿意做。」
江弈像是没看到一样,继续说道:
「它趁着西王母出游的机会,潜入瑶池仙宫,盗取了为天帝贺寿准备的不死神药。」
「不死神药将那孩子的命数强行扭转,先天不足被神药的药力硬生生填平了。」
「孩子活下来了。」
江弈停了一下。
「但是西王母知道了这件事。」
这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是往平静的湖面里扔了一块石头。
「西王母亲自出手,将那白蛇打得魂飞魄散。
不死神药被盗是天庭的大忌,触怒的是天规,冒犯的是天帝的权威。
白蛇的道行再高,在西王母面前也不过是一只蝼蚁。
一掌下去,千年道行化为乌有,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留。」
江弈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给听众留出消化信息的时间。
而现场唯一的观众,白素素脸上的笑容已经彻底消失,化作一片冰冷。
然而江弈像是没看到一样,换了一种更随意的语气继续说道:
「不过这事还没完。
大约百年前,又有一条蛇妖横空出世,实力之强,手段之狠,横压了整个南北两道整整一百年。
那个时候的道门、佛门、各路散修,全都拿它没办法。
朝廷挂了悬赏,赏金一路往上涨,涨到最后已经是个天文数字了,还是没人能拿它怎么样。」
「直到近代,这条蛇妖忽然销声匿迹了。
没有人知道它去了哪里,也没有人知道它为什么消失。」
江弈说完了。
他看向白素素,脸上还是那副笑眯眯的表情。
教室里安静得像是一座坟墓。
走廊里的声控灯「啪」地灭了,整间教室陷入了短暂的黑暗中。
过了大概两秒,那盏灯又啪地亮了起来,重新在教室地面上投下惨白的光块。
白素素就站在这片光与暗的交界处,一动没动。
她脸上最后一点笑容彻底消失了。
那张清秀柔美的脸此刻面无表情,冷冷地看着江弈。
她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下巴微微擡起来。
那双浅棕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看起来不再是琥珀了……
而像是两块结了冰的湖面,什么情绪都冻在了下面。
白素素的手指从门框上缓缓滑落下来,垂在身侧。
「江弈,你想表达什么?」
她的声音还是那种清清淡淡的质感,但语气已经完全变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嗯……」
江弈歪了歪头,看著白素素。
他歪头的那个动作做得很自然,像是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是啊,想表达什么呢?」
江弈自言自语般地重复了一遍,然后看著白素素,脸上露出一个极其真诚的笑容,道:
「其实我想问,白素素同学,你真的吃过不死神药吗?」
白素素的身体不易察觉地僵了一下。
「我是说啊……」
江弈挠了挠后脑勺,笑得很灿烂,露出一点白牙,道:
「不死神药这种东西,应该是吃一颗就能长生不老了吧?我就是想问问,那药还有没有剩下的边角料?能不能分我一点?」
「当然,我也不白要,你有什么需要我做的,我会尽力帮你完成!」
白素素没有回答。
她就那么看着江弈,看着他脸上灿烂的笑容,看着他眼角弯起来的弧度。
走廊里的声控灯又灭了。
这一次,它没有再亮起来。
黑暗笼罩了整个走廊,教室门口彻底陷入了阴影之中。
白素素的身影模糊了一下。
江弈眨了眨眼。
下一瞬间。
他面前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撕裂了,没有声音,没有风声,没有任何预兆。
白素素刚才还站在三米外的教室门口,此刻已经出现在了他的面前,近到他能看清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那张清秀柔美的脸近在咫尺。
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几乎可以说是冷漠,像是冬天结冰的湖面,什么都看不到。
但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里,有一点极其微弱的光在跳动。
像是被冒犯之后的冷冽。
又像是一丝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
「噗嗤……」
江弈低头,看见一只素白的手。
那只手很好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白得几乎透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的,像是艺术品。
就是这只手,此时正插在他的胸口里。
准确地说,是穿透。
那只手从他的左胸穿入,从后背穿出,贯穿了他的整个胸腔。
校服外套的布料在手腕周围裂开了一个不规则的破口,边缘处有一圈暗色的水迹正在慢慢洇开,在蓝白相间的校服上蔓延出一抹鲜红。
那只手穿透的地方,是心脏的位置。
江弈看着那只手,看着自己的校服上洇开的那一片深色,脸上的表情很奇怪。
没有太多意外,倒是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在思考什么不太重要的问题。
仿佛那只手穿透的不是他的身体,而是一团棉花,一块豆腐,一片什么都算不上的虚空。
「江弈。」
白素素开口了。
她的声音近在耳边,呼出的气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拂过的,带着一丝微凉的温度,和她整个人的气质一样冷。
「我不管你从哪里得知了这些消息。」
白素素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语调平缓,没有咬牙切齿,没有杀气腾腾,甚至连语速都没有变快一点。
「但你以为,你和那头狐狸精关系好,我就不敢动你吗?」
「狐狸精?」
江弈听到这话,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低下头,又看了一眼那只插在自己胸口的手,然后擡起头,看著白素素的眼睛,用一种非常认真和困惑的语气说了一句话,道:
「狐狸精?」
江弈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什么。
「我身边原来还有头狐狸精吗?」
江弈歪着头,眉头微皱,嘴唇抿了一下,手指在下巴上无意识地摸了摸。
他是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
「我想想……」
然后他突然眼睛一亮,像是想到了什么。
「哦,那估计是苏如烟同学吧?」
江弈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语气笃定道:
「毕竟我们班就她最骚!」
白素素愣住了。
她那只穿透了江弈胸膛的手还停在半空中,掌心里握着少年的心脏。
但她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指尖微微颤抖。
她看着江弈的脸。
这个十八岁的少年,穿着一身校服,胸口被她的手穿了一个透明的窟窿,心脏应该在的位置此刻空空荡荡。
校服上的血迹正在不断扩大,他脸色因为失血开始微微发白,嘴唇的颜色肉眼可见地淡了下去。
但江弈站在那里的样子,就像是在课间休息的时候跟同学聊天。
他甚至还在笑!
白素素莫名地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脊椎骨蹿上来,沿着后脑勺一路往上爬,让她浑身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太诡异了!
明明这家伙只是个凡人,明明胸口都被洞穿了,明明心脏都没了!
一个正常人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倒在地上抽搐了,或者至少应该露出恐惧的表情。
尖叫,求饶,哪怕是吓得说不出话来……
这些反应都在她的预料范围之内。
但他没有。
他什么都没有。
这家伙是个神经病吗?
还是说……
一个念头从白素素的心底冒出来,让她那双浅棕色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还是说,他根本就不怕死?
不,不对。
没有人不怕死。
除非……
白素素看着江弈脸上那个笑容,一点一点消逝的生命,忽然觉得自己的手指有点凉。
这家伙真的死了吗?
……
……
江弈真的死了。
因为不死没法触发死亡回档系统。
「请选择您的存盘点?」
脑海中那道机械的系统提示音还残留着余响,像是老式收音机断电之后的尾音,嗡嗡地回荡在耳膜深处。
「原始存盘点。」
「已成功读档。」
他当然选原始存盘点。
这是他第一次使用死亡存盘系统时设置的锚点。
时间线锚定在高三开学前的那个周末,地点锚定在这间出租屋的卧室里,连他躺着的姿势都被锚定了。
仰面朝天,双手交叠放在肚子上,睡姿规矩得像是在参加自己的葬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