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霄觉得自己大概,可能,应该是死了。
路过一片荒山老林,被七只僵尸围攻,四目道长被四只黑僵缠住脱不开身,他一个正式修行才三年,刚刚踏入炼精化气初期的小道士,能撑这么久已经算对得起师父的拳脚了。
最后一击是一只体生绿毛的僵尸利爪,直接贯穿了他的左胸,似乎同时贯穿了他的心脏。
疼是真疼。
但死后的世界……怎么跟师父说的一点都不一样?
没有黑白无常,没有牛头马面,没有望乡台奈何桥孟婆汤。
说好的师门长辈的接引也没有。
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灰色雾气。
王霄站在雾气中央,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体还在,胸口那个窟窿也没了,身上穿的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短褂。
「这就是死了?」
他试探性地往前走了两步,脚下传来踩实的感觉,低头一看,灰色的地面像是某种不知名的石材铺就,表面光滑得能映出人影。
远处有一点光亮。
王霄朝那光亮走去,越走越近,渐渐看清那是一盏古朴的青铜灯,灯芯上燃着一簇乳白色的火焰。
灯火照亮了一小块区域,大约三四丈方圆,在这片灰雾中如同一座小小的孤岛。
而那座孤岛上,已经坐了两个人。
两个跟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王霄的脚步顿住了。
那两人也同时擡头看向他。
左边那人穿着一件白色大背心,身下是灰色短裤,脚上踩着一双帆布凉鞋,还是牛筋底的,年纪约莫十五六岁,眉眼间带着一股子野性难驯的气质,腰间挂着一枚巴掌大的铜铃,铃铛上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狐狸。
右边那人则是一身玄黑锦袍,袖口绣着繁复的云纹,长发束起,面容比王霄清秀几分,但那双眼睛里透出的沉稳却不像一个少年该有的。
三张一模一样的脸,在灯火下互相打量着。
沉默了三秒。
穿大背心的先开口:「来新人了?」
穿黑袍的微微皱眉:「你也是王霄?」
王霄挠了挠头,似乎猜到了现在的情况,走到灯火照亮的区域内,很自然地盘腿坐下,带着几分喜悦又夹杂着几分叹息的说道:「所以说,咱们是同时穿越?而且都是频死状态才能觉醒进来的?」
这里能有三个他进来,岂不是说明三个他都陷入过频死状态?这么菜的吗?
大背心少年微微点头:「没错,我当时是上山采参,一脚没站住……跌落山崖这才……」
黑袍少年嘴角微微一抽:「我当时是被饿的要死了才进来的。」
「饿死?」王霄一愣,目光上下打量着黑袍少年:「你这身衣着看起来可是价值不菲啊,怎么就能把自己饿死?」
「嗯……」黑袍少年笑了笑,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开口问道:「你不会也是胎穿吧。」
虽然是个问句,但是语气之中带着几分笃定。
「是啊。」王霄开口说道:「你们呢,也是胎穿?」
两人点头。
「唉,同时穿越啊……啧啧啧,也是赶上好时候了。」王霄伸出一根手指,「我先介绍一下我自己,我是《僵尸叔叔》世界的王霄,茅山请神一脉弟子,四目道长的徒弟。」
大背心少年接话:「《一人之下》世界,我叫邓子霄,东北出马仙掌教关石花的关门弟子,修的是全真龙门派的内丹法。」
黑袍少年顿了顿:「《秦时明月》世界,我叫子霄,始皇帝第二十子,阴阳家星魂门下弟子,但我没学阴阳术,练的是楚国屈原的《离骚》心法。」
三人说完,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几乎同时开口:
「这也太离谱了吧!」
王霄摊手:「我胎穿到僵尸叔叔世界,七岁父母双亡,被四目道长捡回去养了七年,入道三年,刚摸到炼精化气的门槛,拳脚功夫马马虎虎,请神术才刚开始学。」
邓子霄叹了口气:「我也是胎穿,父母双亡后被堂哥家,也就是等邓有才,邓有福兄弟收养,后来某次偶然遇见了师父,也就是十佬之一,关外出马家掌门人关石花,被她身后胡家的一位老仙家看中,收了我当弟子。
不过我学的不是帮兵决,师父意为我跑了一趟九顶铁刹山云光洞,求来了全真龙门派的丹法。现在也是炼精化气。」
子霄苦笑了一声,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自嘲:「你们还算好啊。
我母妃是楚国芈氏之后,论辈分,听说屈原都算是我远房的叔爷爷。
只是,我母妃身体不好,生下我没几年就走了,只留下一本《通灵宝卷》,说是我芈氏一族的修行法门。
我偷偷练了几年,体内倒是有了些气感,但根本感应不到什么神灵。
后来凭母妃出身,拜入阴阳家星魂门下,名义上是他的弟子,实际上他没教我任何阴阳术法,反而让我去学了屈原的传承——《楚辞》,我现在的内功心法是《离骚》……
母妃刚去世那半年,我真的是……差点饿死也是那段时间的事,后来父皇知道了这件事,给我重新安排了人手,我日子这才好起来。」
「所以你现在是什么境界?」王霄问。
「堪堪入门。」子霄说得坦然,「连炼精化气都没到,只是体内有了些许内气,勉强能催动《离骚》心法运转而已。」
邓子霄听完,忽然咧嘴笑了:「这么说,咱们三个里面,最菜的还是你。」
子霄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说这话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也是炼精化气?」
「但我会请仙家上身啊。」邓子霄得意地拍了拍腰间的铜铃,「虽然我现在请不动大仙家,但胡家几位小辈还是愿意给我面子的。」
王霄打断两人的斗嘴:「行了,别吵了。话说现在这里,就咱们三个?」
「没错,你是第三个。」邓子霄说道:「我是第二个,他是第一个进来的。」
王霄点头,随后咂了咂舌:「啧啧啧,你们名里都叫子霄,就我一个没有子的……我也太不合群了……」
邓子霄翻了一个白眼没应话,然后指了指那盏青铜灯:「这盏灯照亮了这一小块地方,让我们能看见彼此,说明这里是可以待的。
而且我能感觉到,在这里待着的时候,我的意识是清醒的,时间流速好像也不一样。」
子霄公子摇头:「不,只是你错觉罢了,在这里,尤其是在这盏青铜灯之下,我们的思维尤其活跃,所以显得时间慢罢了,实际上,我们进来的时间和我们各自在我们世界之中的时间是同步的。」
「原来是这样吗?」王霄的眼神一暗,他还以为有时间差呢,到时候他就跑到这里来研究各种法门,然后出去伪装天才!
只是……王霄叹了一口气,然后接着问道:「既然是同一个人,那我们学的东西,能不能共享?」
子霄点了点头:「只要发生触碰,我们的学识就可以共享,天赋可以叠加,但是我们也没什么特殊天赋词条啥的,就是单纯的天赋乘以人数而已……至于修为什么的,我们也不知道。」
两个炼精化气,共享了还能有什么感觉。
「试试不就知道了。」王霄伸出手,他好歹也是炼精化气初期,比起这两个刚入门的强一点,「来,把手搭在一起。」
三人对视一眼,同时伸出右手,叠在了一起。
就在手掌触碰的那一刻,青铜灯的灯火猛地一跳,淡金色的光芒骤然扩散开来!
三人的脑海中同时涌入了海量的信息——
王霄感受到了一股来自山林荒野的野性力量,那是东北出马仙一脉与万物生灵沟通的本能,以及全真龙门派内丹法的完整修炼路径;
邓子霄眼前浮现出茅山请神术的符箓咒语、四目道长传授的拳脚功夫,还有那具具僵尸扑面而来的战斗经验;
子霄则接收到了另外两份力量的同时,将自己多年苦修的《离骚》心法和《通灵宝卷》的内容传递了出去。
片刻之后,金光收敛。
三人松开手,各自闭目感受了片刻。
王霄率先睁开眼睛,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我……我脑子里多了一套完整的全真龙门丹法,还有出马仙感应万灵的诀窍!
而且,你们的炁和内力都转化成了我的法力,我的修为终于要突破了!!!」
邓子霄也睁眼,语气激动:「茅山的请神咒!我原来请仙家还要摇铃唱词,现在直接念咒就能沟通了!」
子霄缓缓吐出一口气,眼底深处闪过一丝精光:「《离骚》里我一直无法突破的第二层……通了。」
三人再次对视。
这一次,三张一模一样的脸上,露出了同样的笑容。
「那就别闲着了。」王霄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我那边还被僵尸围着呢,得赶紧消化完这些东西,活着回去才行。」
邓子霄也站起来:「我也差不多,关石花师父对我期望很高,不能让她失望。」
子霄最后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的云纹:「我在咸阳宫里步步惊心,多一分实力,就多一分活命的把握。」
王霄的意识从灰雾空间中抽离出来的时候,首先感受到的是胸口一阵清凉。
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温润的凉意,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修复他破损的血肉。紧接着他就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师父,师弟醒了。」
那是师兄嘉乐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松了口气的语气。
王霄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胡子拉碴的老脸,正是他师父四目道长。
老头儿眼眶微红,显然熬了不知多久,见他醒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双手合十朝着四面八方拜了一圈:「醒了就好,醒了就好!都是祖师保佑啊!」
拜完之后,四目道长的脸色瞬间变了,眉毛一竖,指着王霄的鼻子就开始骂:「你小子,让你跑你怎么不跑?愣是站在原地做什么?啊?嫌命长了是不是!」
王霄被他师父喷了一脸唾沫星子,缩了缩脖子,讪笑道:「师父,我这不是担心你嘛……」
「担心我?」四目道长翻了个白眼,白眼仁都快翻没了,「就你那三脚猫的功夫,上去就趴下了!要不是我手脚麻利,赶紧把那几只野尸收拾了,你现在已经变成僵尸被我一起收了!」
王霄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左胸——那里原本应该有一个拳头大的窟窿,可现在摸上去,皮肤光滑平整,连疤痕都没有。
「说起变僵尸……师父,我怎么记得我左胸被僵尸扎穿了?」王霄低头看了看自己完好无损的胸口,满脸疑惑。
四目道长哼了一声,捋了捋下巴上的山羊胡,语气里带着几分肉疼:「你不说我还没想起来。这次为了救你,我可是下了血本——从隔壁那老秃驴那儿换了一瓶甘露净水,还搭进去一根百年雷击桃木!这些都记你帐上了,以后你得还我!」
「师父……」一旁的嘉乐弱弱地举手,「那根雷击桃木,后来一休大师不是又还给您了吗?」
四目道长眼睛一瞪:「你懂什么?他是把东西还我了,但是,我这不就是欠了那老和尚的人情债吗?!
这年头,金子银子总有个数,但是,人情债最难还!我给你师弟算一根百年雷击桃木,还是便宜他了!」
王霄心里门儿清。
他拜师四目道长七年,对自己这位师父的性格再了解不过了——死要面子活受罪。
隔壁住着的是一休大师,两人平日里见面就掐,谁也不服谁。
这次师父为了救他,居然主动去找一休大师讨要甘露净水,那几乎等于向那老和尚低头了。对四目道长来说,这比割他的肉还难受。
想到这里,王霄心中一阵感动,翻身就要下床行礼:「弟子劳烦师父费心了……」
「行了行了,少来这套。」四目道长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动作,转头对嘉乐吩咐道,
「那老和尚的甘露净水效果不错,外伤应该没什么大碍了,但身子还会虚上一阵子。
你带你师弟去院子里晒晒太阳,活动活动筋骨,省得残留的尸炁在他体内作祟,到时候真变成僵尸,我可就得亲手清理门户了。」
「好嘞,师父!」嘉乐应了一声,上前扶起王霄,替他穿好衣裳和鞋子,搀着他往外走。
两人刚走出房门,就听见身后传来四目道长的一声轻啐:「这两个小兔崽子……就会给我惹麻烦。」
语气里却没有半分真正的责怪。
院子里阳光正好,暖融融地洒在身上。王霄深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觉得活着的感觉真好。
嘉乐扶他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自己也搬了条小板凳坐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起来:「师弟,你是不知道啊,你被擡回来的时候,胸口开了那么大一个洞,血都把道袍浸透了。师父当时脸都白了,连夜把已经睡下的一休大师从被窝里薅了出来……」
「薅了出来?」王霄想像了一下那个画面,忍不住笑出声。
「可不是嘛!」嘉乐比划著名,「一休大师穿着里衣就被拽过来了,鞋和外衣都没穿齐整。
师父为了换他那甘露净水,差点把自己压箱底的积蓄全掏出来。我跟了师父这么多年,头一回见他这么大方。」
王霄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师兄,那晚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记得咱们是去镇子上替人看风水,回来路上怎么就碰上那群僵尸了?」
「谁知道呢。」嘉乐挠了挠头,「师父说那批僵尸来得蹊跷,不像是附近山里的,倒像是被人刻意引过来的。他这两天一直在查这事儿,让我别告诉你,怕你操心。」
王霄眯起眼睛,望向远处的山峦。
被人刻意引过来的?
他想起灰雾空间中那盏青铜灯,想起那两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想起那股涌入脑海的力量——全真龙门丹法的修炼路线、出马仙感应万灵的诀窍、《通灵宝卷》的瓶颈突破、《离骚》心法的运转奥妙……
现在的他,已经不是昨晚那个只能靠拳脚硬撑的愣头青了。
「师兄,」王霄忽然开口,「师父有没有说过,那批僵尸身上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标记?」
嘉乐想了想:「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有的。有几只僵尸的脖子上,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像是一朵白色的莲花。」
白莲???
王霄把这个信息记在了心里,不会是白莲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