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霄和嘉乐在院子里没走几步,就看见一个穿着黄色僧袍的老和尚笑呵呵地从院墙那边的角门走了过来。
正是隔壁的一休大师。
「哟,小王霄,身体可好些了?」一休大师双手合十,笑眯眯地问道。
王霄连忙躬身行礼:「多谢大师挂念,我已经好多了。听师父和师兄说,这次多亏了您的甘露净水,不然我恐怕就……」
「诶——」一休大师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说这些外道话做什么?咱们做了这么多年的邻居,我也算是看着你长大的。
既然有救你的法子,难不成还能眼睁睁看着你等死?不过是一瓶甘露净水罢了,本就是用来救人的东西,救谁不是救?」
他顿了顿,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倒是你师父,哈哈哈——老和尚我活了这么大岁数,还真是头一回看见他那副模样。
你是没瞧见,你被擡回来那会儿,你师父那张脸白得跟纸似的。若非你还有救,我看他怕是要打上地府去要人了。」
「不至于吧?」王霄和嘉乐对视了一眼,都觉得这话多少有些夸张。
「嘿嘿,这就是你们俩不懂了。」一休大师捋了捋胡须,意味深长地说道,「你们可是茅山请神一脉的弟子,这请神一脉的名头,在修行界那可是赫赫有名的——」
话刚说到一半,屋里突然蹿出一道身影,正是四目道长。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院子里,指着一休大师的鼻子就嚷:「你个老秃驴,什么时候学会在背后嚼舌根了?」
「嘿嘿,不过是让你徒弟们知道知道你这请神一脉的玄妙罢了。」一休大师面不改色,哈哈一笑,随即话锋一转,「说起来,你那天托我查的事儿,我倒是查出些眉目来了——围攻你们师徒的那几具野尸,来路我已经摸清了。」
「嗯?」四目道长神色一凛,「什么来路?真是白莲教?那白莲教又死灰复燃了?」
「是也不是。」一休大师卖了个关子,然后没好气地白了四目道长一眼,「我费了这么大功夫替你查这些东西,你也不说请我喝杯茶。」
「喝什么茶?我这里的茶还不如你庙里的好,请你喝你还得挑我的不是。」四目道长嘴里嘟囔着,却还是侧身让开了一条路,把一休大师让进了屋。进门之前,他回头冲嘉乐喊了一嗓子:「没听见人家要喝茶吗?还不赶紧去泡?一点眼力见儿都没有!」
「好嘞!」嘉乐应了一声,转头对王霄说,「师弟,你自己能行吗?」
王霄摆了摆手:「没事,我跟你一块儿去吧。感觉就是没什么力气,别的倒还好。」
「那行。」嘉乐点了点头,「你去师父柜子里把那些好茶拿出来,我去烧水。」
「好。」
王霄转身走向师父的丹房,脚步虽然还有些虚浮,但比起刚从床上爬起来那会儿已经好多了。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默运转着从灰雾空间中得来的全真龙门丹法——果然,丹田里的真气运转比之前顺畅了许多,像是原本堵着的水渠被人疏通了一般。
这种感觉,让他心里踏实了不少。
屋内,一休大师和四目道长隔着一张方桌相对而坐。
四目道长给自己倒了杯凉茶,仰头灌了一口,抹了抹嘴:「行了,赶紧说,究竟怎么回事?」
一休大师沉吟了片刻,缓缓开口:「你可听说过『五鬼道』?」
「五鬼道?」四目道长挑了挑眉,「什么玩意儿?我只知道五鬼运财术。」
「呃……」一休大师扯了扯嘴角,「五百年前,白莲教有一支分支,名为五鬼道。这一脉供奉着五位邪灵,妄图让它们转生人间。」
「五位邪灵?让它们转生人间?」四目道长翻了个白眼,「这对他们有什么好处?嫌命长了?」
「大概是……想让那些邪灵替他们杀敌吧。」一休大师也不太确定地捋了捋胡须,「你知道的,五百年前正值元末明初,天下动荡不安。再加上明太祖朱元璋三次大开杀戒,谁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缘由催生出了这五鬼道。」
「然后呢?继续说。」四目道长对这些陈年旧事向来没什么耐心,摆了摆手催促道。
一休大师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接着说道:「那五鬼为祸世间已久,后来是一位东来修法的密宗黄教大师——龙慈法师出手,才将它们降服镇压在了一处古墓之中。」
「这跟我遇见的那些僵尸有什么关系?」四目道长越听越糊涂,「我虽然确实嫉恶如仇,茅山也向来打压邪魔外道,但这些年来我可没跟白莲教的人打过什么交道。」
「别急。」一休大师压了压手掌,「前些日子,隔壁徐家镇的徐大帅派人挖开了龙慈法师封印五鬼的古墓,把里面的五鬼给盗了出来。」
四目道长眉头一皱:「盗出来了?」
「没错。」一休大师点了点头,「你遇上那些僵尸,多半是封印五鬼的器物路过之时,曝尸荒野的残尸沾染了五鬼泄露的邪气,从而发生了异变。」
「原来如此。」四目道长松了一口气,「我说呢,我又不是我们大师兄,哪来那么多仇家。」
一休大师摇了摇头,面色变得郑重起来:「道友,此番前来,我是想请你和我走一趟。」
「去哪儿?」四目道长挑了挑眉,心里已经有了猜测。
「自然是徐家镇。」一休大师说道,「传闻龙慈法师留下了一尊金身舍利佛像用以镇压五鬼,但如今五鬼已经被移出了古墓,那佛像还能不能镇得住它们,谁也说不准。我想请道友陪我走这一趟,趁那五鬼尚未彻底出世,将它们重新封印起来,免得遗祸人间。」
「遗祸人间?」四目道长冷笑了一声,「这人间还用得着它们来祸害?那些——」
「道友!」一休大师打断了他,语气恳切,「人间朝代更叠乃是常事,天地轮转之道,大势所趋,你我挡不住。但这些邪魔外道,却是万万不可纵容的。」
「啧……」四目道长撇了撇嘴,「这可是你们佛门的事儿没办好,我一个道门的掺和进去,不太合适吧?」
「嘿,道友说的这是什么话。」一休大师笑呵呵地摆了摆手,「别人不清楚,你还不明白么?佛道原本就是一家,不过是修法不同,殊途同归罢了。」
四目道长又翻了个白眼:「那五鬼被封印了五百年还不死,定然不是好招惹的。我不去。」
一休大师摇了摇头:「是龙慈法师心善,不忍心彻底寂灭生灵,本想将它们镇压下去,早晚有一天能够度化。只可惜五百年过去了……不过,五百年的封印消磨下来,那五鬼的道行想必也所剩无几了。以道友加上我的本事,足够了。更何况,龙慈法师的传承者也已经赶去徐家镇盯着了。」
「都有人去了,那还叫我们做什么?」四目道长连连摆手,「不去不去。」
一休大师叹了口气,目光不经意地扫了一眼窗外正在泡茶的师兄弟二人,声音压低了几分:「那龙慈法师的传承者虽然有些修为,却也不过刚刚踏入炼气化神的境界,恐怕独木难支,收服不了那五鬼。而且……」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慎重:「你那个小徒弟体内的五鬼邪气,甘露净水很难彻底净化。若是不能清除干净,日后恐怕会遁入魔道。想要完全拔除那邪气,非得找到龙慈法师的传人不可,否则……难啊。」
四目道长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猛地一拍桌子,骂骂咧咧地站了起来:「啧——真是欠了这些小兔崽子的!」
王霄端着茶盘走进屋的时候,正好听见自家师父那句标志性的骂骂咧咧。
嘉乐紧随其后,嘴里小声嘀咕着:「又怎么了?您和大师的矛盾,牵扯我们做什么?」
四目道长耳朵尖得很,一听这话,当场冷哼一声:「你个小兔崽子,我供你吃供你喝,教你道法传你法术,结果你学的是个什么模样?这么多年了,还在炼精化气中期徘徊!你大师伯家的那个,人家都已经后期了!」
嘉乐缩了缩脖子,但还是没忍住嘴:「大师伯都摸到炼神反虚的门槛了,您老不也还在炼气化神中期徘徊嘛……」
这话一出,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四目道长炸了。
「你还敢顶嘴?!?!?!」
他抄起脚边的鞋拔子,抡圆了就朝嘉乐甩过去。嘉乐早有准备,一个闪身躲到柱子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喊道:「师父!君子动口不动手!」
「老子今天就要动手!」四目道长追了两步,又停下来喘了口气,指着嘉乐的鼻子骂道,「你就不能学学你师弟?你看他什么时候顶过嘴?!」
嘉乐躲在柱子后面,笑嘻嘻地回了一句:「师弟他是从来不顶嘴,但是他……很有自己的主意啊。」
正弯腰给一休大师添茶的王霄手一顿,头也不擡地说道:「师兄,师父说你呢,你带上我做啥?」
四目道长正要继续骂,鼻子忽然动了动,目光落在了王霄手中的茶壶上。
一股浓郁醇厚的茶香正从壶嘴里袅袅升起,弥漫了整个屋子。
那是他珍藏多年的老普洱。当年从四九城里流出来的贡品老货,他藏了七八年都没舍得开封,宝贝得跟什么似的。
「我就说你们两个是小兔崽子!」四目道长只觉得心口一阵绞痛,指着王霄的手指都在发抖,「一个顶嘴,一个迫害我的好茶!你给这老和尚拿点茶叶沫子就得了,冲这么好的东西做什么?!」
王霄一脸无辜:「师父,这不是您让我拿好茶的嘛……」
「我让你拿好茶,没让你拿最好的!」四目道长痛心疾首。
一休大师端起茶杯,轻轻啜饮了一口,眯着眼睛,满脸享受地砸了咂嘴:「妙啊——不愧是一两茶叶一两金,当真是妙不可言。」
四目道长看着他这副模样,气得牙痒痒,却又不好发作,只能一屁股坐到椅子上,重重地哼了一声。
一休大师放下茶杯,笑呵呵地看了四目道长一眼,又转头看向王霄:「小王霄,你这泡茶的手艺倒是不错,比你师父强多了。」
「那是,我好歹也跟了师父七年,耳濡目染……」王霄话说到一半,瞥见四目道长那要吃人的眼神,立刻识趣地闭上了嘴。
一休大师哈哈大笑,随即正了正神色,开口道:「好了,玩笑归玩笑,说正事儿吧。道友,徐家镇这一趟,你到底去不去?」
四目道长没说话,端起面前的茶杯灌了一口——然后又吐了出来。
「凉的!」
嘉乐小声提醒:「师父,那是您刚才自己倒的凉茶……」
四目道长恼羞成怒地把杯子往桌上一墩,闷声道:「去!不去能怎么办?总不能看着我徒弟将来变成魔头,还得我这个做师父的亲手清理门户吧?」
一休大师含笑点头:「如此甚好。那明日一早,咱们就出发。」
「这么急?」四目道长皱了皱眉。
「迟则生变。」一休大师站起身,双手合十,「那五鬼被封印了五百年,如今重见天日,每多一日,它们的道行就恢复一分。早一日镇压,便少一分祸患。」
四目道长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行,明天一早。」
一休大师满意地笑了笑,又转向王霄和嘉乐:「你们两个小家伙,也准备准备。此番前去,怕是少不了要你们出力的时候。」
嘉乐一愣:「我们也去?」
「废话!」四目道长没好气地接过话茬,「你们不去,难道让老子一个人伺候这老和尚?再说了,你师弟身上的邪气还没清干净,不去找龙慈法师的传人,等着他变僵尸咬你们吗?
你这点功夫,能治得住你师弟变成的僵尸吗?恐怕我一回来,就能看见两只小僵尸了!」
嘉乐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嘴。
王霄也在一边不敢说话,四目道长正经起来还是很正经的。
「对了,你小子体内的全真内丹术是咋回事?」四目道长看向了王霄:「你是我茅山的人,不学我茅山三洞妙法,啥时候学起了全真的内丹术?」
王霄脑子飞速转动。
他总不能说自己脑子里有个灰雾空间,里面还坐着两个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穿越者吧?
这话说出来,四目道长第一反应绝对不是信,而是伸手摸他额头看是不是发烧烧傻了。
于是他斟酌了一下,老老实实地说道:「弟子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昏迷的时候迷迷糊糊的,脑子里像是有人在念一段口诀,醒来之后那段口诀就刻在脑子里了,试着运转了一下,发现还真能练出法力来了……」
「嗯?」四目道长皱了皱眉,食指敲了敲桌面,「你运转一遍我瞧瞧。」
王霄依言闭上眼睛,按照脑海中全真龙门内丹法的路线运转了一个小周天。一股温热的气息从丹田升起,沿着任督二脉缓缓流淌,最终又归于丹田。
他睁开眼,张口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在空中凝而不散,约莫三息之后才缓缓消散。
四目道长看得仔细,眉头越皱越深,半晌之后,他忽然轻咦了一声:「这股路子……怎么瞧着有点眼熟?」
一休大师也放下了茶杯,饶有兴趣地看了过来。
「你再跟我说说,那段口诀里提到的是什么法门?」四目道长追问道。
王霄回忆了一下脑海中那段口诀的开篇,如实答道:「叫做《云光洞天养真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