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马符加轻功,五六里的路程也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便到了。
义庄建在徐家镇外的一座小山头上,地势比镇子高出不少,孤零零地立在暮色之中,周围全是荒草丛生的坡地,连棵像样的树都没有。
远远望去,那义庄就像是一座蹲在山头上的黑色石碑,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肃杀与凄凉。
到了山脚下,王霄便把初六放了下来。
初六双脚刚一沾地,整个人就像是被抽空了力气一般,踉跄了两步,一把扶住旁边的一棵歪脖子树,弯下腰「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这一吐便不可收拾,像是要把胃都给翻过来似的,稀里哗啦吐了好一阵,差点连胆汁都呕出来了。
王霄走过去,也不在意那些腌臜之物,伸手轻轻拍了拍初六的后背,关切地问道:「小兄弟,没事吧?」
初六摆了摆手,又干呕了几声,好不容易才缓过劲儿来。他直起身子,擦了擦嘴角,有气无力地吐槽道:「回……回去之后,还是小的自己走吧。小道长您这……」
话没说完,他像是又想起了方才在半空中天旋地转的感觉,脸色一白,「哇」的一声又吐了。
「嗯……」王霄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小兄弟这身子骨,还得练一练啊。」
初六闻言,边吐边想:再练也禁不住你那样折腾啊!速度那么快不说,还跳来跳去的,他的胃被王霄的肩膀顶着,前后晃荡个不停。更要命的是,王霄正是长身体的年纪,虽然不能说瘦骨嶙峋,但身上也没多少肉,那肩膀上的骨头硌在他的胃门上,随着奔跑的节奏一颠一颠的,那滋味……
光是回想一下,初六就觉得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
吐了好一阵,他终于消停了下来,瘫坐在树根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王霄从身后解下一个竹筒,扔给了他:「喝点水吧,小心脱水。」
初六接过竹筒,拧开盖子灌了几口清水,这才感觉活了过来。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撑着膝盖站起身来:「小道长,走吧,咱们上去找那位法师。」
「嗯。」王霄点了点头,跟着初六一同沿着山路向上走去。
义庄这种地方,王霄并不陌生。
所谓义庄,乃是各地乡镇出钱修建的、用来临时停放尸体的场所。停在这里的尸体,大多是客死他乡、等待亲属来认领的,或是生前无依无靠、死后无人收殓的,亦或是家中暂时无力修坟下葬的。
民间有一种说法,认为人有两寿——阳寿和阴寿。阳寿,便是在阳间生活的寿数;阴寿,则是死后在阴间生活的时日。而死后的日子要想过得好,非得有人供养才行。若是无人供养,又不能入土为安,那便成了孤魂野鬼,鬼生艰难。
因此,许多修行之人除了喜欢住在道观、寺庙之中,也常常会选择在义庄落脚,借着救济孤魂野鬼来积攒功德。而那些赶尸人将客死他乡的尸体送归故里,自然也是功德无量的事情。
茅山弟子,大多从事这份职业。
四目道长便经常赶尸。为了招揽客户,他和许多义庄都有合作——有的是自家师兄弟经营的产业,有的则是外人的地盘。
不过,赶尸人虽然有功德在身,却毕竟常年与尸体打交道,被世人所忌讳。若是带着尸体进入宫观寺庙,也容易冲撞神佛。
因此,一般的赶尸人要么露宿荒野,要么便在义庄中歇脚。
王霄跟着四目道长赶过几次尸,时常露宿义庄,早已习惯了那里的气味和摆设。
说实话,在金手指觉醒之前,他一直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大的成就,可能就是混到一个茅山长老的身份,然后跑到某个犄角旮旯开一间义庄,死后走走祖师爷的关系,混个阴神当当也就知足了。
谁能想到,人生际遇如此奇妙。
王霄一边想着,一边打量了一圈眼前的这座义庄。很快,他便察觉到了一丝异样——这义庄之中的尸气,比他见过的任何一座义庄都要浓郁得多。而且,他敏锐地感知到,有不少尸体似乎已经有了尸变的迹象,隐隐有向僵尸转化的趋势。
但奇怪的是,这些即将尸变的尸体,全都被一团柔和的佛光稳稳地镇压着。
王霄心中了然。
这位青海法师乃是密宗黄教的传人。不同于汉传佛教注重禅悟与证悟的修行方式,密宗那边保留了大量受到原始苯教和婆罗门教影响之后诞生的法门,而这些法门,往往需要一些特殊的修行场地。
眼前这座义庄,便是密宗常见的一种修行之地——尸陀林的简化版本。
尸陀林,又名寒林,意为「弃尸之处」,是古印度用来安置无主尸体或僧人遗体的地方。简单来说,就是古印度的义庄。
而看破生死无常,乃是密宗修行的重要成就之一。
这容纳尸体的尸陀林,自然就成了修行无常观的绝佳场所。
久而久之,无常观便成为了一门根本观法,并从中衍生出了不少秘法,如施身法、白骨观等。
眼前这场景,正是这位青海大师以自身佛法修为安抚群尸,借此感悟生死无常之玄妙的修行方式。
王霄曾在四目道长的藏书中读到过相关的记载,四目道长也特意跟他讲过这些,免得他日后出门行走江湖时,看见类似的情景,误以为有人在用僵尸修行邪法。毕竟,自后金入关以来,密宗在中原地区也有所传播。南方暂且不论,北方偶尔也能见到一些密宗修行者创建义庄修法。
王霄循着佛光的源头望去——那佛光来自一口棺材。
「朋友!朋友!你在哪里啊?」初六扯着嗓子喊了几声,但义庄里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回应。
王霄摇了摇头,径直走到那口散发着佛光的棺材旁边,整了整衣襟,恭恭敬敬地打了个稽首,朗声说道:「晚辈茅山请神一脉四目道长门下王霄,受一休大师之托,特来请青海法师出面相助,降服那五鬼道的五个邪灵!」
话音落下,棺材里沉默了片刻。
然后——「砰!」
棺材盖猛地飞了起来,在空中转了好几圈,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轰」的一声落在了一旁的地面上,震起一片灰尘。
一个身穿藏蓝色马褂的中年人从棺材里坐了起来。
此人生的方面阔口,脸庞棱角分明,留着一个八字胡,脖子上挂着一串紫檀佛珠,每一颗珠子都被盘得油光水滑。
他整个人透着一股子降妖伏魔的强悍气息,但偏偏眉宇之间又带着一种奇特的慵懒感,像是刚睡醒的猛虎,懒洋洋的,却没人敢轻视。
「一休师兄这么快就来了?」中年人眨了眨眼,目光落在王霄身上,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从棺材里翻身而出,双手合十行了一个佛礼,「龙慈法师门下二十八代传人青海,见过这位小道友了。」
「不敢不敢。」王霄连忙躬身回礼,「前辈有礼。一休大师和家师如今就在徐家镇的大帅府中坐镇,特命晚辈前来请前辈过去一同商议对策。」
「嗯?商议?」青海挑了挑眉,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解,「有什么好商议的?四目道长的名声,我也听说过。他和一休师兄都是炼气化神中期的高人,那五鬼被镇压了五百年,想来早已元气大伤,应该掀不起什么大浪来才是。」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我观我家祖师那尊金佛的佛光,如今仍在徐家镇中普照。有金佛镇压,那五个邪灵也翻不出什么花样来。怎么还需要找我商议?」
王霄摇了摇头,神色严肃地说道:「好叫前辈知晓——那尊金佛,已经被大帅府的管家偷梁换柱,送到当铺去了。」
「嗯?!」青海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而且,」王霄继续说道,「那大帅府的风水格局乃是『聚宝盆』,只进不出。
前些日子府中有人横死,怨气一激,金气化煞,反而助了那五鬼一臂之力。如今,那五鬼恐怕已经投生到了徐大帅的四位夫人腹中,想要借此出世了。」
「什么?!?!?!」青海的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大,「我才闭关修行了几天,不曾观望那边的情况,怎么就这样了?」
王霄笑而不语。
青海一个翻身,动作利落地从棺材里跳了出来,一边拍打着身上的灰尘,一边懊恼地解释道:
「唉,这也怪我。不瞒小道友说,前些日子我行法到了紧要关卡,便闭关了几日。不曾想竟然出了这般大事!你且稍等,我拿上法器,咱们去除那几个孽障!」
说着,青海快步走到那块掉落在地上的棺材盖旁,从棺材盖内侧取出一块三个巴掌大小的皮子,也不知是什么动物的皮革,上面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他又在棺材里摸索了一阵,最后抽出了一把三尺来长的剑。
那剑的样式与中原常见的法剑截然不同——剑身呈赤红色,显然是用红铜铸造的,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梵文,那些梵文被巧妙地雕刻成火焰的形状,远远望去,整把剑就像是一束凝固的火焰。
剑柄处则是一个狰狞的恶鬼头颅造型,骷髅空洞的眼窝中镶嵌着两颗暗红色的宝石,在暮色中闪烁着幽光。
这是密宗的法器之一,名为「慧剑」,也叫大智能剑。
其原型乃是佛门四大菩萨之一——大智文殊菩萨手中的法剑。不过,据王霄所知,慧剑通常用来斩断修行者的邪念与杂念,多是在静修时持用。
密宗常见的降妖除魔法器,一般是金刚杵、金铙或金轮之类。
仿佛是看出了王霄的疑惑,青海大师主动解释道:「此剑乃是我家祖师龙慈法师圆寂之后,以其金身混合赤铜所铸。
剑身上刻有文殊菩萨心咒与大日如来真经,无论是降妖除魔,还是静心禅定,皆有奇效。
那五鬼之灵,非人、非妖、非魔、非生、非死,乃是邪念所聚而生的怪物。只要它们不曾真正降世获得肉身,此剑对它们的克制极大。」
他顿了顿,又问道:「话说,我记得小道友方才说,徐大帅的四位姨太太都有了身孕。可我记得那五鬼应当是五个才对——莫非一休师兄他们已经除掉了一个?」
「并非如此。」王霄摇了摇头,「还有一个,应当是落在了徐府的下人身上。至于那个人是谁……」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了初六身上:「我猜,应该和他有关。」
「我?」初六原本正站在一边努力消化着王霄和这位「朋友」的对话,虽然大部分内容他都没怎么听明白,但这最后一句他还是听懂了的。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事儿最后还能扯到自己身上来。
王霄点了点头,解释道:「方才赶路的时候我就发现了——这位小兄弟身强力壮,但却肾虚得厉害。很明显,不久之前应该是行房过多,泄了本源……」
初六闻言,一张脸「腾」地一下涨得通红。他想起了前些日子的那个夜晚,想起了那晚莫名其妙特别勇猛的自己,想起了他暗恋已久的那个丫鬟……
青海法师闻言,神色立刻严肃了起来。他大步走到初六面前,不由分说地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三根手指搭在他的脉门上,闭目凝神感知了片刻。
片刻之后,青海松开了手,神色变得有些复杂。他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应该就是他了。我在他身上感受到了邪灵的邪气。怕不是那邪灵引诱了他,让他……」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怜悯:「不过,那邪灵也真是狠毒。为了确保自己能顺利出世,吸得太多,却是伤了他的本源。以后……怕是难了。」
初六闻言,一张脸先是臊得通红,随即又猛地一白,最后又涨成了枣红色。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沉默了半晌,他忽然一咬牙,扑通一声跪在了青海法师面前,声音里带着哭腔:「朋友,不,大师!求您救我!我可是我家的一脉单传!要是我不能人道了,我家传承怎么办?」
青海法师低头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摆了摆手:「死心吧。
你那肾水根基已经亏了,如今便是补,也只能补些表面的东西,都是无根无源之水,好比那枯井里渗出来的一点潮气,看着湿漉漉的,实则打不出半桶水来。
这状况堪比先天亏损,便是割了都是无碍的……死心吧。」
这话说得直白而残忍,像一把钝刀子割肉。
初六跪在地上,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褪尽,最后变得惨白如纸。他沉默了许久,忽然猛地擡起头来,双目赤红,咬牙切齿地说道:「那些邪灵……当真可恶!还请大师除了它们,替天行道!」
青海法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你放心。便是你不说,我也饶不了它们。」
他转过身,将那块兽皮卷揣进怀里,又将那把赤铜慧剑提在手中,对王霄说道:「小道友,咱们走吧。别让一休师兄和四目道长等急了。对了,你那个叫什么?」
初六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说道:「她……她叫小鱼,是府里的丫鬟。前些日子,因为某些事,被逐出了府门。我将她送到了镇上卖陶器的老赵头夫妇家里暂住。
老赵头和她老伴都是厚道人,答应帮我照顾她……」
他话还没说完,青海法师的脸色骤然大变,猛地一跺脚:「不好!快走!要出事!」
王霄心头也是一凛,瞬间明白了青海法师在急什么——那卖陶器的老赵头夫妇,年纪大了,身体本就不好。
而邪灵若要转生,必须吞噬生人的精气神来补足自身在五百年镇压中损耗的先天不足。
一个怀了邪灵的孕妇,被送到一对毫无防备的老夫妻身边,这不是把耗子放进粮仓里了吗?
「走!」王霄二话不说,伸手就要去抓初六的肩膀。
初六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往后跳了一步,连连摆手:「别别别!小道长,还是让小的自己走吧!我自己走!我跑着去!我真受不住您那……那……」
他回想起方才在半空中天旋地转的滋味,胃里又是一阵翻涌,脸色都绿了。
王霄也顾不上跟他多说了,转头对青海法师道:「前辈,咱们还是快些走,去拦住那邪灵!」
「走!」青海法师将赤铜慧剑往背后一背,脚下发力,整个人如同一颗炮弹般射了出去,竟是不比王霄粘贴甲马符的速度慢多少。
王霄也立刻催动腿上甲马符,运转起《远游》轻功,身形一晃,便化作一道残影,紧跟在青海法师身侧,两人一前一后,朝着徐家镇的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