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知道,四目道人刚说过,这徐府里面是「聚宝盆」的风水格局,聚集金气过多,压制木炁不得生长。
木是生机,若是年老体衰的人住在这里自然是身体不好,多灾多病。
但是徐大帅作为武人,气血旺盛,身体底子厚实,故而那木炁不盛的弊端便体现在了子嗣上——子嗣难育,便是这格局最直接的体现。
如今王霄突然问出这句话,意思已经很明白了——那五个邪灵,恐怕已经化入了徐府女眷的体内,要借腹生于人间。
徐大帅感受着四目道长、一休大师、王霄和嘉乐四人齐刷刷投来的目光,那目光里有审视、有同情、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不由得颇有几分气急败坏。
讲道理,他虽然娶了四房姨太太,但好几年了也没个动静,偏偏最近才有了。
他虽然心里明白这四位的意思,但脸上终究有些挂不住。
不过他也不敢强调什么「我厉害得很」——越强调什么就越缺什么,这个道理他还是懂的。
于是他干咳了两声,瓮声瓮气地说道:「确实稀奇……我那四个夫人,却是同时怀上了。」
「这……」一休大师和四目道长对视了一眼。他们方才也见了那四位姨太太,却丝毫没有看出有孕的迹象。
如今徐大帅如此笃定,那只能说明一件事——那四个肚子里的东西,根本不是正常的胎儿。
「等等!」嘉乐忽然举手,「一共有五个邪灵,怎么才怀了四个?难不成还能有个双生子不成?」
「不可能。」一休大师直接否定了这个猜测,「这五鬼乃是五鬼道所炼,合的是贪嗔痴慢疑五毒,属的是金木水火土五行。
五毒相克,五行相生,若是同胎而生,恐怕还没降世就先让母体炸了。」
「咦……」四目道长捋了捋胡须,转头看向徐大帅,「那还有谁?」
「没有啊!」徐大帅也叫屈,「我就这四个姨太太!哪里还有第五个?」
「那便是下人了。」王霄在一边开口,「大帅府中人不少,难保没有互生爱意的下人。大帅不妨去查查,府中有没有怀孕的丫鬟?」
「是了是了!」徐大帅一拍脑门,「我这就去找人查!」
「还有那金佛,也得弄回来。」王霄提醒道。
「嗯。」徐大帅点了点头,然后猛地转头,目光如刀一般刺向跪在地上的管家,
「你现在带着人,去把那金佛给我原封不动地拿回来,这事也就算了。
不然——我就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是是是!大帅!老爷!小的这就去!」管家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站起身来,踉踉跄跄地往外跑。
徐大帅冷哼一声,又对着门口候着的一众下人吩咐道:「你们也跟着去!务必给我把他和金佛一起带回家!
不然,我就用大炮轰了你们全家!另外,让徐六嫂带人去查,哪个丫鬟怀孕了!」
「这些日子出府的也要问!」王霄在一边补充道。
徐大帅连连点头:「对对对!出府的也要问!赶紧去吧!」
「是!」一众下人匆匆忙忙地拉着管家去找金佛了。
徐大帅搓了搓手,又转向四目道长和一休大师,面露难色:「那道长、大师……我那四个姨太太怎么办?要不要我把她们叫来,直接……」
他伸出手刀,在脖子上做了一个切割的动作。
一休大师赶紧念了一句「阿弥陀佛」,四目道长也连连摆手:
「凡人手段只能灭杀邪灵的肉身,灭不了邪灵的真魂。
没了肉身依凭,邪灵力量虽然会衰弱,但却更难捕捉了。
而且,它们指望着借此以人身出世化为魔头,你若毁了肉身,便是和它们结了死仇。
一旦我们不能全部抓住,漏掉一个,它都会对你疯狂报复!」
「阿弥陀佛。」一休大师接过话头,「四目道兄所言不假。那五鬼本就是怨气、邪气聚合而成,你若是招惹了它们,恐怕不止这一世,生生世世都要被它们纠缠啊。」
徐大帅听得脸色发白,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还请道长、大师救我!若能救我,我徐府财物尽皆奉上!还请二位大发慈悲,救我一命!」
「我们此来就是为了处理这事的。」四目道长和一休大师连忙将人扶起。
一休大师沉吟道:「只是,此事只能从长计议,不可鲁莽行事。」
实际上,若是他们动作够快,在杀死那四个姨太太的同时,还是有办法抓住邪灵的。
但问题是——那是杀生。
他们是出家修行之人,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行此等手段。
王霄在一边忽然开口提醒道:「话说,一休大师之前不是说,那位龙慈法师的传人也在这附近吗?不如请那位过来一同商议?」
「是了!」一休大师恍然,「青海师弟应该就在这边。
我记得之前打探消息的时候得知,这位青海师弟在徐家镇附近的义庄暂住。」
「那个义庄啊!」徐大帅知道那地方——前些日子他家一个掉进水里淹死的丫鬟,就是擡到那边去的,「我这就让人去请他!」
「也好。」四目道长点了点头,「这样,让我这二弟子跟着去吧,话也能说得清楚些。」
「有小道长过去,也放心些。」徐大帅点头,正要找个认路的下人给王霄带路,就听四目道长又道:「顺便还请大帅帮忙,找几个下人,跟我大弟子嘉乐去买些东西。今天怕是要开坛了。」
「也是。」一休大师也说道,「老衲也得开坛。正好请嘉乐把我需要的东西一并带来吧。」
嘉乐在一边应道:「行!大师都需要什么?」
「老衲要的不多。」一休大师掰着手指头数道,「一枝柳枝,要朝向南方生长的;两碗清水;一捧鲜花;香塔一座;油灯一盏;香油一盏;馒头七个;海螺一个。」
「啊?」嘉乐听得目瞪口呆,「大师,您慢点说,我记不下来啊!」
他跟一休大师做了这么多年邻居,怎么不知道佛门开坛这么麻烦?虽然这些东西都不值什么钱,但零零碎碎的,着实难搞。
「嘉乐,别忘了我要的东西。」四目道长的声音从旁边飘了过来。
嘉乐连忙竖起耳朵:「知道知道!糯米、公鸡血和黑狗血、朱砂、红绳……应该就这些了吧?剑和墨斗咱们自己带了。」
「嗯,去吧。你和这老和尚一起去,让他把清单写在纸上,省得你忘了。」四目道长摆了摆手。
「好嘞!」嘉乐应了一声,便拉着一休大师到一边写清单去了。徐大帅也匆匆忙忙地走出去安排人手。
书房里,暂时只剩下四目道长和王霄师徒二人。
「你小子今天倒是聪明了很多啊!」四目道长微微蹲下身,伸手揽住了王霄的脖子。王霄今年十四岁,个头才刚到四目道长的肩膀。
「师父!师父您轻点!」王霄被勒得直翻白眼,挣扎着说道。
「嘿嘿。」四目道长放松了一些力道,却没有松开手,「说!你小子怎么突然这么聪明了?」
「弟子不是一直都这样吗?」王霄一脸无辜。
「嘿!你小子要是之前就这么聪明,早就被我送去茅山进修了,还能被我留在身边?」四目道长翻了个白眼。
这话倒是不假。真正有天赋的苗子,肯定早就被送回山上去精心培养了。
留在他们这些在外游历的师父身边的弟子,大多是有些问题的——要么心性不适合山上清修,要么就是身份有些尴尬不便送上山。
比如他们大师兄石坚的弟子石少坚,天资本就不差,但因为身份有些特殊,所以一直不曾回山修行。
「师父,您就不能想我点好吗?」王霄无奈地说道,「我就不能是自己推理出来的吗?」
「推理?」四目道长冷哼了一声,却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他松开手,拍了拍王霄的肩膀,语气忽然变得正经了几分,「行吧,你心里有数就行。真打起来了,记得躲远点,保护好自己。不然……我可不一定护得住你。」
「明白!」王霄郑重地点了点头。
「哼!赶紧去吧,快去快回!」四目道长没好气地挥了挥手。
「好嘞!」王霄看见徐大帅已经带着一个年轻下人匆匆走来,便赶紧迎了上去。
「小道长,来得好!」徐大帅指了指身边那个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这是我家下人初六。我刚刚问过了,他之前去义庄的时候,和那位大师有过一面之缘。让他带你去。」
「小师傅好!」初六憨厚地笑了笑,朝王霄拱了拱手。
「初六小哥儿有劳了。」王霄也回了一礼,「一会儿路上还要劳烦你多多担待。」
「没事没事,我就是个粗人,是小师傅多担待我才对。」初六连忙摆手。
王霄没有再多客套,直接问道:「敢问初六小哥,那义庄在什么方向?」
初六擡手指了一个方向:「大概是那边吧,出了镇子往东走,大约七八里地就到了。」
「好。」王霄点了点头,从怀里取出一张甲马符,拍在了自己腿上。
然后他伸手抓住初六的腰带,趁着对方还没反应过来,直接将人扛在了肩上。
「小哥儿抓紧了!咱们快去快回!」
话音未落,王霄脚尖轻轻一点地面,整个人便如同一片落叶般轻盈地飘上了房顶。
甲马符的光芒在他腿上一闪一闪,脚下的步伐却稳得出奇。
他辨别了一下方向,随即运转起脑海中那份来自《楚辞》的轻功——《远游》。
形穆穆以浸远兮,离人群而遁逸。
因气变而遂曾举兮,忽神奔而鬼怪。
王霄的身影在夕阳的余晖中化作一道淡淡的残影,踏着屋顶的瓦片,如履平地一般朝着初六所指的方向飘然而去。
他肩上的初六吓得紧闭双眼,死死抓着王霄的衣服,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老天爷老天爷」。
徐大帅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王霄那飘逸如仙的身法,忍不住脱口而出:「小道长好功夫啊!」
书房里,四目道长通过窗户看着自家徒弟一溜烟消失在天际的背影,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好歹也演一演吧!这演都不演了!」
「哈哈哈!」一休大师写完清单走过来,正好听见四目道长在嘀咕。他顺着窗户眺望了一眼王霄远去的方向,眼中流露出几分赞赏之色,「形穆穆以浸远兮,离人群而遁逸。因气变而遂曾举兮,忽神奔而鬼怪。时仿佛以遥见兮,精晈晈以往来……」
他念完这几句,转头看向四目道长,意味深长地说道:「小霄儿这两步轻功,倒是颇有几分仙气儿,隐隐有上古风范啊。」
「呵……」四目道长扯了扯嘴角,「何止上古?分明是太古风范!那几步路,分明是从上古巫师请神之法演化而来的。这小子……究竟得了什么机缘?」
一休大师摇了摇头,笑呵呵地说道:「啧啧啧,你这家伙。有机缘是好事,未来肯定有大出息啊。」
「呵呵。」四目道长却摆了摆手,不以为然,「也不见得。法这东西,可不是越古老越好的。不然的话,咱们还出什么家?直接回家捧着上古练炁决,去吞吐天地灵气算了。这么多年下来,天地在变化,世界在变化,法也在变化。有些东西,终究是不合时宜了。」
「小霄儿以后会明白的。」一休大师也不争辩,只是笑着点了点头。他顿了顿,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口说道:「不过,看着他方才那两步,倒是让我想起一件事——前些日子我得了一件古巫羽衣,据说是先秦时期楚国大巫祭祀时穿的法服。留在我那儿也是压箱底,倒是可以给他拿去耍耍。」
「啧……」四目道长扯了扯嘴角,一脸嫌弃,「别整得跟个野人一样。带出去让人看见了,还以为我茅山弟子没开化呢。」
「嘿嘿,说不准呢。」一休大师捋了捋胡须,眼中闪着促狭的光,「哪天小霄儿飞升了,咱们修行界说不定还能掀起一股子古风。我听说西方那边,最近就兴起了一个什么……文艺复习?」
「文艺复兴。」四目道长纠正道,随即又摆了摆手,「再复古也不能复成这样吧?总不能跑去做茹毛饮血的野人不是?」
一休大师哈哈大笑,不再接话。
而此时,王霄正扛着初六,在夕阳下朝着义庄的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