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房匆匆找到了管家的时候,管家正在偏厅里喝茶。
他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生得一副精明相,偏偏嘴唇薄如刀片,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个不停,一看就是那种能把死人说活的角色。
他原是徐大帅身边的副官,跟着大帅出生入死好几年,如今大帅想要归隐,他便也跟着来了徐家镇,做了这大帅府的管家。
「你这小子,怎么这么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管家放下茶盏,皱着眉头呵斥道,
「你可是大帅府的门房,是咱们老爷的门面!你都这么不稳重,让人知道了,岂不是笑话我们大帅府没人?」
「是是是,管家大人教训得是。」门房赔着笑脸,点头哈腰地说道,
「小的这不也是着急嘛……外面来了四个人,一僧一道,带着两个道童。
一个道童说咱们府中不宁,恐有祸事。
小的本来斥责他们胡言乱语来着,可另一个道童却说,他们师父是茅山出身的道长,另一位是净莲寺的高僧。」
「嗯?」管家脸上的随意之色顿时收了起来,身体微微前倾,「他们当真这么说?」
「千真万确!」门房拍着胸脯保证,「是真是假我倒是不敢说,但他们说,他们的道场就在二百里外。」
「一僧一道……道场在徐家镇二百里外……」管家眯起眼睛,沉吟了片刻,忽然一拍大腿,「莫不是四目道长和一休大师?」
他也是徐家镇本地人,当年跟着徐大帅一同出去闯荡,自然知道这两位在徐家镇颇有名声的异人隐士。
当年徐大帅决定跟着那位老大去投军之前,还曾想着请这一僧一道出山,去军中做个参谋军师之类的人物。
结果几次登门去请,碰巧人家都不在,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但更重要的是——在外面行走这么多年,他深知这些僧道异人一流的人物,是万万不能得罪的。
之前他就听说过一件事:有个小军阀,因为抢女人得罪了一个老巫师,结果不到一个月,全家上下尸骨无存,死得不明不白。
因此,他对这类人始终保持着几分敬畏。
更何况是茅山和净莲寺的人。
茅山道士遍布九州,几乎各地的义庄都在茅山手里管着,便是他老大的老大见了茅山的人,也得给几分薄面。
而净莲寺,听说这是连他们老大的老大的老大都不敢得罪的。
「你在这儿等着,我这就去禀报大帅。」管家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快步朝后院走去。
后院花厅里,徐大帅正搂着刚娶进门的四姨太,一面剥着葡萄,一面说着些逗趣的话儿。四姨太被他逗得咯咯直笑,花枝乱颤。
管家在门外站定,清了清嗓子:「大帅。」
徐大帅被打断了兴致,不满地擡起头,皱眉道:「你来做什么?」
「大帅,四目道长和一休大师来了,就在府门外。」管家躬身说道。
「嗯?」徐大帅愣了一下,随即放下手里的葡萄,推开四姨太,站起身来,「走走走,快去迎他们入府!」
于是,当四目道长一行人在门外正扯着闲篇的时候,大帅府的大门忽然从里面豁然洞开。
徐大帅穿着一身藏蓝色的锦缎长袍,带着四房姨太太,大步流星地从门内走了出来。
他身材魁梧,方面阔口,一双虎目炯炯有神,虽然如今已经卸甲归田,但那股子行伍出身的彪悍之气,依然扑面而来。
他快步走下台阶,目光落在门外的四人身上,尤其是在那一僧一道的脸上停留了片刻,随即脸上绽开了几分讨好的笑意:「四目道长,一休大师,终于再次见面了!」
四目道长和一休大夫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茫然。四目道长试探着问道:「我们……和大帅见过?」
「见过,见过!」徐大帅哈哈大笑,声音洪亮如钟,「当年家父在外地意外横死,还是道长您亲自将他赶送回乡的。
因是横死,族中不肯让他入祖坟,最后多亏了一休大师做法,化了他身上的怨煞,这才能让他老人家入土为安。」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了几分追忆:「家父名讳上徐下大春,不知道长和大师可还记得?」
「原来是他啊。」四目道长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连连点头。
但实际上,他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也没能从记忆中翻出这个名字来——赶尸这么多年,他送过的客户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哪能个个都记得清清楚楚?
一休大师站在一旁,面带微笑,撚着佛珠不语。
不了解他的人,会觉得他这副模样是高深莫测、成竹在胸;了解他的人,比如四目道长,一看就知道这老和尚压根也没想起来。
但徐大帅显然不知道这些内情。他见两位高人都是一副「记得记得」的模样,心中大为高兴:「想起来了就好!想起来了就好!」
四目道长顺势接话,一脸感慨地说道:「你父亲若是知道你有今日这般成就,想必在地下也会很欣慰吧。」
「想必也是!」徐大帅朗声笑道,「我回来之后,特意给他烧了一栋大别墅,还烧了不少侍女和金银,保管让他在下面也极尽享受,哈哈哈……」
他笑了一阵,忽然话锋一转,目光在四人身上扫了一圈:「话说回来,道长和大师带着高徒来此,不知所为何事?」
「这……」四目道长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一休大师却在这时上前一步,双手合十,神色平静地说道:「阿弥陀佛。贫僧此来,确有一件要事想向大帅求证。敢问大帅——近日可是挖过一座古墓?」
此言一出,徐大帅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那座古墓里的金银珠宝,是他归隐前最后一次出手的收获,连他上面的老长官都没有告诉过。
这个一休大师怎么会知道?莫非是自己手底下有人走漏了风声?
若是这件事传出去,恐怕他也要吃不了兜着走。
徐大帅的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杀意,但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微微眯起了眼睛。
一休大师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徐大帅的变化一般,继续说道:「若当真是大帅所为,那贫僧还想请教——大帅在那古墓之中,可曾见到一尊黄金佛像,以及……五个陶罐?」
徐大帅双眼微眯,目光在一休大师脸上停留了片刻,又扫了一眼旁边的四目道长,心中念头飞转。
那尊金佛他当然记得——纯金的,分量十足,他亲手掂过,少说有二十斤。
至于那五个罐子,他本来没当回事,还是手底下的军师说那玩意儿是五百年前的东西,叫什么元青花,值大价钱,他才一并带了回来。
他沉吟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确有此事。那几样东西,可有什么问题?」
一休大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那就好,那就好。大帅有所不知,那五个陶罐之中,封印着五个邪灵。
而那尊金佛,乃是五百年前的一位密宗高僧——龙慈法师留下的镇压之物。」
徐大帅的脸色变了变,目光在四目道长和一休大师之间来回扫了几圈。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着什么,最终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摆了摆手:「几位,进来说话吧。站在大门口谈论这些事情,不合适。」
他将四人引入正厅,吩咐下人奉上茶点,又挥手屏退了左右的丫鬟仆从,只留下自己和那位管家模样的副官在场。
待到厅门关上,徐大帅这才在主位上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开口说道:「不瞒二位,那座古墓,确实是我带人挖的。」
四目道长和一休大师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等他继续往下说。
「大概是一个月前的事了。」徐大帅放下茶碗,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窗外,似乎在回忆,
「我手底下有个勘探队,本来是派出去找矿的。结果矿没找到,倒是在徐家镇以北八十里外的老鹰岭上,发现了一座隐蔽的古墓。
那墓地的规制不小,封土堆虽然已经被植被覆盖了,但从地形的走势来看,绝对不是普通人家能有的规格。」
他收回目光,看向一休大师:「我当时也没多想,以为是哪个前朝王公贵族的墓穴,便带着一队兄弟去开了墓。
墓室里的陪葬品不少,金银玉器加起来装了三大箱。其中最显眼的,就是一尊纯金打造的佛像,还有那五个绘着青色花纹的瓷罐。」
「那五个罐子,大帅可曾打开过?」一休大师追问道。
「没有。」徐大帅摇了摇头,回答得很干脆,「那五个罐子的封口是用糯米石灰浆浇铸的,硬得像石头一样。
我本想砸开一个看看里面装着什么,但我手底下的军师说,这种密封方式的罐子,多半是装骨灰的——开棺见骨灰,晦气。
我想了想也觉得有道理,就没动它们,但是,听说那玩意是什么元青花,很值钱,我就连同那尊金佛一起搬回了府上,放在了书房里。」
「那不知,我们能不能见一见?」一休大师语气有些急。
徐大帅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可以。几位随我来。」
他领着四人穿过回廊,来到后院东侧的一间书房前。推开房门,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扑面而来。
这间书房颇为宽敞,靠墙摆着一整面博古架,上面琳琅满目地陈列着各式各样的摆件——有青花瓷瓶、有玉石雕件、有青铜小鼎,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奇石古玩,显然是徐大帅这些年的收藏。
而博古架最中央的位置,摆放着两样最为引人注目的东西。
一尊约莫一尺来高的纯金佛像,通体金光灿灿,佛像结跏趺坐,左手施无畏印,右手触地印,面目慈悲庄严,工艺精湛无比。
在金佛的两侧,对称摆放着五个形制相同的青花瓷罐,罐身绘着缠枝莲纹,釉色温润,确实像是有些年头的老对象。
「就是这几个了。」徐大帅指了指博古架上的瓷罐,语气中带着几分得意,「几位请看,这釉色、这画工,绝对是元青花中的精品。我找人估过价,光是这一个罐子,拿到省城去少说能卖三百块大洋。」
四目道长却没理会他的炫耀,走上前去,凝神细细打量了一番那几个瓷罐,又翕动鼻子嗅了嗅,面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嗯,是了,应该就是这几个罐子没错了。上面还残留着邪灵的邪气,虽然被佛光压制了大半,但那股子阴冷的味道,瞒不过我的鼻子。」
他说完,又转头看向那尊金佛,目光刚一落上去,眉头便猛地一皱:「嗯?不对……这佛像不对啊。」
「嗯?」一休大师闻言也走上前去,仔细端详那尊金佛,片刻之后,他的脸色也变了,「确实不对。这尊佛像……怎的不见丝毫佛光?」
嘉乐在一边挠了挠头,插嘴道:「莫不是五百年过去了,这金佛的效力耗尽了?」
「怎么可能!」四目道长一巴掌拍在嘉乐的后脑勺上,没好气地斥责道,
「那金佛之中封存着龙慈法师之师的舍利子!正所谓『舍利子,不垢不净,不增不减』。别说五百年,就是五千年、五万年,也不会凭空没了效果!」
「那这是怎么回事?」嘉乐捂着后脑勺,委屈巴巴地问道。
就在众人疑惑之际,王霄默默走上前去。
他没有像师父和一休大师那样仔细观察,而是直接伸手,将那尊金佛从博古架上拿了下来,在手里掂了掂。
然后他眉头一挑,转身将金佛递给了徐大帅:「大帅,您再掂掂这个。」
徐大帅不明所以地接过金佛,随手掂了一下,脸色顿时一变。
他又用力掂了掂,眉头越皱越紧,最后猛地将金佛翻转过来,盯着底座看了又看。
「不对!」徐大帅沉声道,「这尊佛像我刚到手的时候亲手掂过,少说有二十多斤重!现在这个……顶多五六斤,轻了将一大半!
之前那是纯金的,这玩意……」徐大帅伸手捏了捏,抿了抿,他对金银器还是很敏感的。
他猛地转过头,目光如刀一般刺向站在门口的管家:「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好端端的金佛,怎么变成瓷佛刷的金粉?」
管家的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他张了张嘴,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结结巴巴地说道:「大……大帅,这东西入库之后就一直放在这书房里,钥匙只有您和我才有,我……我真的不知道啊!」
「你不知道?」徐大帅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子久居上位者的威压,「东西放在书房里,钥匙只有你我二人有,现在金佛被人掉了包,你跟我说你不知道?!」
管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声音带着哭腔:「大帅明鉴!我跟了您这么多年,什么时候做过对不起您的事?
这金佛入库之后,我真的再也没有动过它!若是大帅不信,尽管搜我的住处,搜出任何一件不该有的东西,我甘愿受罚!」
「哼!」徐大帅冷哼了一声,这么多年了,他还能不知道这厮是个什么人?正是因为知道,他才明白这事必然是他做的。
但是,家丑不好外扬,有四目道长他们在这里,他也不敢直接说什么,只是恶狠狠的看了一眼管家,便不再说什么了。
只是这是,一休大师却传来了惊呼:「不好,这邪灵已经出来了!」
却是见没了金佛镇压,心急的一休大师已经顾不得其他,直接伸手打开了罐子,如今罐子里只剩下半坛子的骨灰了,邪灵却是毫无踪迹。
「这下麻烦大了!」四目道长扯了扯嘴角,开口说道。
确定了剧情进展的王霄叹了一口气,随后说道:「最近,几位夫人可是怀孕了?」
「嗯???!!!」一众人看向了徐大帅,怀孕了?这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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