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大唐天宝十五载五月廿五?我是睢阳太守许远之子?这里是长安?」
许岘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穿越了。
回想史书中所载的长安城破时间,竟已不足一月,他的心不由得紧绷起来:
「六月初四,哥舒翰被李隆基逼出潼关,初八于灵宝战败全军覆没,逃走时被部下出卖,潼关失守。
六月十三,李隆基逃往蜀地,途经马嵬坡禁军哗变,杨国忠被杀,杨贵妃被缢,太子李亨分兵赴灵武登基。
六月廿三,长安城破,我这个许远之子要是被叛军抓到,可就完犊子了!
明年冬天,此身之父许远,与张巡、南霁云等一起壮烈殉城!」
思索半天后,许岘想到了五条出路。
其一,利用先知优势,帮哥舒翰守潼关。
其二,跟着李隆基入蜀。
其三,与原身一样随太子李亨去灵武,得从龙之功。
其四,想办法回睢阳,帮父亲守城。
其五,争取在乱世中自立。
许岘不想坐视父亲殉城,更想走四和五,但不得不承认二和三都安全易得。
二,马嵬坡之后,李隆基痛定思痛,已重新振作,随他在蜀的臣子发展都不错,只是受肃宗、代宗排斥。
三,从龙之功那几位都进了凌烟阁,虽被人耻笑无能、投机,却着实一本万利。
四,很难,不能空手回睢阳,否则只能多一条烈士。而若成功,收益极大,张巡之智、南霁云之勇皆是天下无双!
五,入蜀、从龙都会被防贼一样,只有守住睢阳,控江南门户,再平永王、扫河北以丰满羽翼,才有几分可能。
至于一,最复杂。
无论二三四五,潼关都必破。
否则,就没有弃长安、马嵬坡、灵武登基,李隆基只会把大唐带入更无可救药之地。
且历史大改后,自己丧失了先知优势,诸事难成。
乱世之中,选择比努力更重要,一步选错,便是身死名灭。
若想要四、五,就不能让潼关被一击而破。必须争取出时间、空间,自己才可能浑水摸鱼,吃到些本钱。
为了稳妥起见,许岘决定先走一争取,能成则四五,不成则观望二三。
想赚潼关这第一桶金可不容易。
李隆基也收到了李光弼的劝谏,知道僵持于叛军不利,却因心中恐惧、猜忌,选择听取杨国忠的谗言,逼哥舒翰走「三军听令、自刎归天」之路。
许岘仍想试试。
只因他知道,安禄山已糖尿病晚期,或者说消渴之症病入膏肓,目盲腿肿生疮,躲在深宫不见部将以隐瞒病情,却频繁虐打亲信。半年后,被不堪忍受的亲信与儿子安庆绪联手杀死。
「那就先去搅浑水,在出关时摸鱼走人。」
打定主意,许岘找门路取了文牒印信。次日一早,单人独骑前往潼关,为省时间,也不找人引荐,直接求见哥舒翰。
自此,历史发生了巨变。
哥舒何人也?《哥舒歌》如是说:
「北斗七星高,哥舒夜带刀。至今窥牧马,不敢过临洮。」
天宝五载,吐蕃寇边,哥舒翰战于苦拔海,持半段枪击敌三部前锋,所向披靡。
此后七年里,积石军伏击,建青海二城,克石堡,收黄河九曲,设洮阳郡,威震天下,得封平西郡王。
杜甫作《投赠哥舒开府翰二十韵》赞曰:「今代麒麟阁,何人第一功。君王自神武,驾驭必英雄。」
天宝十四载二月,哥舒翰中风昏迷,数月方醒,瘫痪在床。年底,安禄山叛乱,已近六旬的哥舒又被临危受命,守潼关。
名将白头,英雄迟暮!
天宝十五载,五月廿六。
正午,他再一次违抗了催战的圣旨。
身前的高适紧皱眉头,叹道:
「元帅,月初您以敌军尽得关外地利之由抗命,刚刚又以病体未愈无法出战为由抗命,只怕下次……圣上就不会再听这些了。」
哥舒翰无奈摇了摇头,正要出言,帐外卫兵忽然来报:「元帅,睢阳太守许远之子许岘求见,自称来献平叛之策。」
「许远之子?」哥舒翰心中诧异,「算了,死马当活马医吧。让他进来。」
「喏。」
片刻后,许岘被引领进帐。
哥舒翰的中军大帐比想像中朴素。
牛皮穹顶,壁挂舆图,帐中一个丈许见方的沙盘,两侧各有十个空座,其后一方案几。
许岘打眼看去,案几后的长榻上半靠着一位鬓角斑白的老将,身长八尺,眼如紫石棱,虎须猬张,果然与王维诗中所赞一般无二。
只是面皮蜡黄,眼窝深陷,腰间垫着厚枕,一条左腿僵硬地伸着,显然是中风后遗症。
其身前左侧有二人,一着绯袍,一着青袍;右后方,立着一名手持陌刀的雄壮大汉。
许岘上前一揖,恭敬道:
「小子许岘,平素仰慕哥舒元帅威名,特来献策。」
哥舒翰见他年方弱冠,嘴上无毛,办事不牢,顿时不悦:
「小子,本帅帐下能人众多,田司马、高三十五他们早就想破了头皮。
你一个嘴上无毛的后生,能有何策?」
许岘双目不闪不避,从容言道:
「元帅容禀。
世人皆知,安禄山身形肥硕如猪。
我等何不假称,『安贼得了消渴之症,已病入膏肓命不久矣』,以此扰乱叛匪军心?」
身处唐营,他要证明此事太难了,不如实而虚之,交给叛军去验证。
哥舒翰还未答言,其近前那绯袍文官已是讥笑出声:
「安禄山病入膏肓?简直是笑话!如此低劣的谣言,叛军脑子抽了才会信!这也配叫平叛之策?」
许岘看他袍服,猜到此人必是哥舒翰口中的田司马,田梁丘。
他跟随哥舒翰十余年,从「田九判官」升到了「御史中丞兼行军司马」,乃是哥舒翰的第一心腹。
不过,正是此人,如今被病重的哥舒翰委以代行军政重任,却将骑兵、步兵分开交给两名将军各自指挥,才埋下灵宝大败的祸根。
许岘如今还不能得罪他,见哥舒翰只是隔岸观火,知道必须说服田梁丘,便面带赔笑道:
「田司马,幸会了。
小子以为,若有叛军信了,必会动摇其心,我军则有机可乘。
此计便是不得用,我军也吃不了亏。」
田梁丘却瞪起双眼,大放厥词:
「你父许远,一年前无非是个小小的八品县尉,仗着一副好皮囊,做了幸进之臣,如今就算当上了睢阳太守,也无甚能为。
至于你这小子,一个黄口小儿,怕是连安禄山的面都没见过,就信口胡诌,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懂了!怪不得这么夹枪带棒的,原来是眼红家父升官快啊!
你一个自取死路之人,出潼关人就没了,怎配跟凭功上了凌烟阁的家父相比?
许岘压住火气,心中默念:记住,不要愤怒,愤怒会降低你的智能;也不要恨自个儿的敌人,因为仇恨会使你丧失判断力。
听哥舒翰方才之言,他已猜到,这位青袍文官必是将来封侯的大诗人高适。
看过《长安三万里》,天下谁人不识君!
高适受田梁丘引荐,入幕哥舒翰的河西节度使帐下,从九品掌书记做到了现在的八品监察御史。
他祖籍渤海蓨(tiáo)地,却是生在睢阳,长在睢阳。
如今距睢阳不远的雍丘已被叛军围攻,睢阳也刀兵在即,他必有所求于自己这睢阳太守之子。
何况,其官虽微,却受哥舒翰信任,更与田梁丘是好友。
帮这个小忙,不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