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高适见许岘望向自己的求助眼神,心中一动,随即开口打圆场:
「田司马,正所谓兵者,诡道也。
若许郎君之计得用,叛军生乱,正合《孙子兵法》十二术所言,『乱而取之』。
便是不得用,正如其所言,也于我军无损。
不若,便让他试试吧。
过些时日,圣上再派人传旨,元帅也有些说辞。」
哥舒翰一直若有所思,此刻听到高适最后一句,不禁眼睛一亮。
许岘察言观色,顿时明白,哥舒翰动了借自己献策之事顶缸的念头。
不过无所谓,只要能帮哥舒翰扛一次催命符,就值了。
啧,不愧是高达夫,一针见血,确实老练!
田梁丘见这位老友难得开口相求,再看哥舒翰脸色变化,心中恍然,冷哼一声,就坡下驴道:
「也罢。高三十五,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就不多说什么了。」
哥舒翰这时才点了点头,方道:
「如尔等所言,此计虽说荒谬,却也于我军无损。
姑且试试吧。
高三十五,便由你带这小子去办此事!
若得用,便留他做个行参军。」
潼关面试结束,进入试用期。
许岘跟着高适出了大帐,诚恳一揖,拉关系道:
「多谢高御史出言相助!久闻大名,今日一见,三生有幸!」
「许郎君言重了!去岁与令尊在御前曾有一面之缘,令尊的报国赤心与铮铮风骨,皆让高某佩服不已!」
这倒是实情。
父亲许远与高适有颇多相同之处,一样的县尉不得志,一样的御前自荐,一样的公忠报国。
许远年轻时中进士,曾入剑南节度使府为从事,因长得太帅,又是许敬宗玄孙,被节度使章仇兼琼招婿。
这位节度使,就是擢拔杨国忠起家、资助杨家姐妹打通关系得宠的「忠」公。
许远却看不上章仇老贼的人品,一口回绝,触怒了老贼,被栽赃诬陷,贬为高要县尉,直到安禄山叛起,才遇赦回长安。
因睢阳地处江南门户,其重仅次于潼关,无人敢守,许远主动自荐,被李隆基当场官升六级,派去做了那睢阳太守。
正好是高适的家乡。
这也是许岘敢来献策的原因之一。
「许郎君,还有一事,吾闻叛将令狐潮率军正在攻打雍丘,与睢阳已然不远。
高某与好友李太白妻家皆在睢阳,望郎君设法与令尊代为照顾一二!」
「必不负高御史所托!」
许岘与高适相谈甚欢,时间已晚,被安排住下,相约明日一早去城头传令。
次日卯时。
许岘随高适来到潼关城楼时,负责城防值守的兵将已经列队完毕。
点将台上,为首一人身形魁梧,面色紫红,明显是久在高原作战给晒的。
高适快步上前,引见道:「李将军,这位是睢阳许太守之子许岘。
许郎君,这位是元帅府步军都将李承光将军,如今执掌潼关所有步卒。」
哦,就是这位,在灵宝跟马军都将王思礼因军令不一发生争执,导致步兵没有跟上骑兵,后来被肃宗李亨杀了祭旗。
「李将军,久闻大名,幸会幸会!」
许岘上前拱手,将计策简要说了,让城头士卒向关下叛军喊话,散布安禄山消渴之症命不久矣的谣言。
李承光听完,脸登时沉了下来:
「小子,你哪来的胆子,想让我的兵去喊这种浑话?安禄山快死了?你当关下那些叛军是傻子?」
牛气什么?你但凡没这么牛气,都不至于被杀了祭旗!
许岘心中暗暗腹诽,却没做声。
高适见状,忙劝道:「李将军,军中用间,虚虚实实,自古皆然。」
李承光却不给他面子,摇头怒道:
「虚虚实实?他们听了只会笑话我军无能,编这等三岁小孩都不信的谎话来哄人!
高御史若觉得这计策高明,让你那些文友喊去,我手下的兵个个都是好汉子,丢不起这个人!」
李承光说罢,转身便要走。
高适追上两步,压低声音:「李将军,此计是元帅首肯的。」
李承光脚步一顿,面色稍缓,却仍梗着脖子:
「元帅首肯?元帅病糊涂了才答应这种儿戏。
你若非要喊,拿元帅手令来。没手令,我李承光不干。」
许岘顿时明白了李承光的意思,只要不背锅,怎么都行。
高适看了眼许岘,无奈点头道:「好,我去取手令。」
哥舒翰病体沉重,又愁得整晚失眠,白日精神不振。
许岘知道,哥舒翰在恐惧、逃避。
他如今行动不便,已无力自掌三军,却外有强敌难胜,上有昏君猜忌,下有谗臣催逼,才会在出关时痛哭。
高适自去寻找代行军政的田梁丘。
半个时辰后,高适拿着封盖了元帅印信的短笺递给李承光。
李承光接过略略一看,自然明白印信何来,把短笺甩给身后的传令兵:
「行,李某就卖田司马一个面子!
不过丑话可说在前头,李某只给三天。
三天喊下来,叛军若丝毫未变,这丢人现眼的把戏就得停。
到那时候,田司马的面子也不好使。」
高适见许岘对自己点头,便道:「好,就三天。」
李承光回将台传令之后,自行离开。
许岘跟着高适站在城楼上,手扶垛口往下看。
关下百丈外,约莫两千余叛军骑兵散散落落地列着阵,旌旗歪斜,甲胄不整,老弱掺杂其间,朝城头比着下流手势,嘴里污言秽语不绝。
许岘一看即明,随口道破:
「高御史,长安都传说贼军是乌合之众,想必,是诱敌之计吧?」
「许郎君果然有见地。且看其阵型,松散却间隔均匀,最宜奔跑。
一旦我军出关追击,这些『老弱』掉头就跑,等追出几里地,两侧埋伏的骑兵就会包上来。」
许岘叹道:「是啊,这崤函古道狭长,最难铺开军势,两侧也最易伏兵。」
唉,如此浅显的「九地」之理,那王思礼怎么就能一头扎进伏击圈呢?
高适点了点头,转身对李承光部的传令兵道:「开始吧。」
传令兵举起一面红色令旗,朝城头守军挥了三下。
刹那间,数百名唐军士卒涌上城墙两侧,齐刷刷地探出半截身子,朝关下扯开嗓子大喊:
「安禄山得了消渴之症——已经病入膏肓——快死啦——」
「你们还给那肥猪卖命——是想给他陪葬吗——」
「河北的小子们——你们主子活不了几天啦——」
喊声此起彼伏,在潼关之下回荡。
许岘看见关下那些叛军骑兵明显愣了一下,骂声短暂地中断了片刻,随即又爆发得更加猛烈。
「放你娘的屁——李隆基那皇帝老儿才快死了——」
「你们都是给那皇帝老儿陪葬的货——」
「你们这些废物就剩嘴皮子功夫了吧——有种下来打啊——」
一阵箭雨从关下抛射上来,叮叮当当地打在城楼垛口上,已无甚威力,即使不用盾牌挡,也难射穿皮甲,不过是叛军例行的挑衅手段。
唐军士卒骂完一轮便退下去歇息,换另一批人上来接着喊。
叛军也是如此。
如此轮番叫骂,持续了一整天,无甚变化。
当晚,叛军大将崔干祐想着三月前出洛阳时安禄山的体态,满腹心事,悄悄给在洛阳守卫的好友安守忠写了封密信:
「闻陛下似得消渴之症,体愈清减,弟心难安,唯望陛下安康。兄阅后若有所知,盼示一二。」
(安禄山已于年初在洛阳登基,国号大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