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三天已过。
潼关城头的对骂毫无变化。
六月廿九黄昏，李承光站在城楼垛口前，冷然道：「高御史，三日之期已满。」
高适眉头微皱，拱手道：「李将军，可否再宽限几日——」
李承光粗眉一挑，手掌拍在城砖上，喝道：「再喊下去，叛军未乱我军先乱了！」
高适还要再辩，许岘却从后面扯了扯他的衣袖，上前一步行礼道：
「高御史，不必多言。小子再等三日，三日后若贼军仍无变化，我便收拾行囊回长安去，不再叨扰军务了。」
许岘心里明白，计是好计，只是时间仓促，实难速速生效。
三日之后，就是六月初三，再不跑就得跟着哥舒翰出关陪葬了。
这潼关若实在守不了，那就走从龙之路算了。
李承光闻言，脸色稍霁，哼了一声道：「倒是个明白人。」
说完，他带着亲兵转身离去。
高适目露惋惜之色，感慨道：「唉，世事艰难，许郎君且宽心些，莫坠了报国之志！」
「高御史盛情，小子铭记于心。」许岘苦笑一声，「若日后有缘，定当登门拜谢提携之恩。」
高适默然片刻，拍了拍他的肩：「也好。三日后若不成，我替你安排出关文书。」
六月初一，午时。
许岘随高适正在伙房领取餐食，忽有哥舒翰亲兵匆匆赶来：「高御史，长安来旨，元帅请您速速到中军大帐。」
坏了，最后一道催命符来了。
许岘跟高适对视一眼，同时放下餐食，赶往帅帐。
「哥舒元帅，圣上有旨，三日之内，元帅若不奉旨出关，休怪咱行那高、封旧例！」
「边监军容禀！本帅并非畏战不出，实是……实是军中已用奇策，正待叛军自乱！」
边监军？诬告害死高仙芝、封常清的监军太监边令诚？
许岘随高适进了帅帐，果然见那传旨太监身穿圆领紫袍，眉眼含煞，赶忙与田梁丘站在一旁。
边令诚出言冷峭：「奇策？什么奇策？」
哥舒翰看到进帐的高适、许岘二人，如同看到了救命稻草，擡手一指道：
「此乃睢阳太守许远之子许岘，他向本帅献了浑水摸鱼之策，已令关城士卒连喊五日，散播安禄山消渴之症病入膏肓的消息。
叛军闻此，必军心动摇，届时我大军出关，便是一鼓而下之势！」
边令诚顺着他的手指看了过来，目光在许岘身上打量片刻，随即嗤笑一声：
「消渴之症？
安禄山那肥猪连胡旋舞都跳得出神入化，哪来的消渴之症？还病入膏肓？
元帅怕不是拿这傻小子顶缸，糊弄咱家吧？」
没错，从见到许岘献策起，哥舒翰就是这么打算的。
此刻，他被边令诚当众戳穿，面色不变，转头朝传令兵喊道：
「去把李承光叫来！让他亲口对边监军说说，这些天关城上喊的是什么！」
约莫盏茶的功夫，李承光大步流星进了帐，单膝跪地抱拳道：「末将李承光，参见边监军，参见元帅。」
边令诚微微侧身，似笑非笑道：「李将军，元帅说你们在城头散播安禄山快死的谣言，可有此事？」
李承光立时沉声道：「回边监军，确有此事。末将麾下士卒已连续五日于城头喊话，散布安禄山消渴之症命不久矣的消息。」
许岘一听，明白了，看来这厮虽鲁直，却不蠢，想必来的路上已问明了帐内问答，做了安排。
边令诚挑了挑眉：「连续五日？为何咱家今日到了关下，却没听见有人喊？」
李承光早有腹稿：「回监军，午间轮替就食，稍后自会继续呼喊。」
「好，你们带咱家去城楼上瞧瞧去。」
李高许三人当即陪着边令诚出帅帐，到了城楼，果然军卒在喊安禄山病入膏肓云云。
边令诚仍旧有疑，随手点了五名军卒，命随从各领一人分开盘问，这喊话自何时开始。
所答如出一辙，五天前。
边令诚看着李承光和许岘点点头，带随从回了帅帐，对哥舒翰仍旧不客气：
「元帅，便是如此，此计也过于荒谬！
三天之后，若无甚变化，元帅必须出关应敌！」
说完，边令诚带随从离开帅帐，继续去城楼看对骂去了。
他要防着哥舒翰造假，不是亲眼看到的证据一律无用。
翌日，六月初二，申时。
叛军的例行箭雨又到了。
李承光、高适、许岘一起陪着边令诚在城楼上，稍稍撤后，军卒在身前撑起盾牌。
箭雨过后，忽然一名军卒捡起地上的箭支叫道：
「这支箭上绑了东西！」
众人闻听，心中齐齐一震。
李承光让军卒将箭支呈过来，亲自打开给边令诚过目，只见里面有片麻纸，上书蝇头小字：
『元帅慧眼妙策，点破安贼病重之实。
如今叛军诸将人人自危，各怀鬼胎。
珣虽身陷贼营，心向大唐，冒死遣心腹投书。
愿与元帅约定暗号，以『青天白日』四字为凭。
待时机一到，珣举旗反正，率部归唐。
苍天可鉴，此心不渝。』
赫然是前任河南尹达奚珣亲笔。
去年腊月，封常清兵败洛阳，达奚珣被俘投降。
边令诚作为监军，曾与他在战前有过数次文书往来，那手楷书他绝不会认错。
奇功就在眼前，边令诚当机立断，一把抓起麻纸，尖声喝道：
「告诉元帅，咱家即刻回长安面圣！尔等莫要走漏机密！否则小心满门抄斩！」
「喏！」
边令诚快步下了城楼，骑上快马，带着侍从急匆匆朝长安赶去。
李承光、高适和许岘一起前往帅帐，禀报哥舒翰：
「元帅，方才叛军射来箭雨中，附一密信，言叛将皆知安贼重病，求相约反正之事。
边监军认出此为半年前投敌的达奚珣手书，已持密信赶回长安面圣去了！」
哥舒翰正在与田梁丘商讨两天后的对策，闻得此言，喜出望外，急声问道：
「密信内容，尔等可是亲眼所见？」
「亲眼所见！边监军言明，此事务必保密，莫要走漏了风声，否则满门抄斩！
潼关之中，唯有这帅帐内我等寥寥几人知晓。」
田梁丘闻言看向许岘，心中暗道：「难道说，这小子的计策歪打正着，蒙对了？！」
哥舒翰也是第一次认真思索起许岘的计策，传令道：「唤军医来！」
许岘却是心如止水：
世人昨日看错我许岘，今日又看错了，也许明日还会看错，可我仍然是我，我从来不怕别人看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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