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一名五旬军医闻召入帐，躬身垂手：「元帅唤老朽来，不知何事？」
哥舒翰撑着榻沿坐直了些，目光灼灼问道：「孙医正，你且说说，那消渴之症，体态、症候究竟如何？」
孙医正略一思索，拱手道：
「回元帅，消渴之症，古称『消瘅』，《素问》有言，『此肥美之所发也，此人必数食甘美而多肥也』。
其症有三：一曰多饮，二曰多食，三曰多溺。
虽食量倍于常人，病重时却日渐消瘦，四肢乏力，双目昏花。
若病入膏肓，则足胫溃烂，疮口难愈，甚至目盲失明。」
「能活多久？」哥舒翰追问。
孙医正沉吟片刻：「此症因人而异。若早年发病，便调养得宜，可延寿十数载。但若素日暴饮暴食、酒色无度，则三五年内便可见底。」
哥舒翰两眼圆睁，一字一顿，道：
「那依先生之见，安禄山那肥猪，如今该是何等光景？」
孙医正咂摸了一下嘴，犹豫着道：「老朽……未曾亲见安贼，不敢妄断。但闻其年过五十，体肥逾三百斤，素日好酒好肉，性情暴虐。若真患此症，如今应已是……」
「目力大减，腿脚肿痛，疮口腐溃。」许岘在旁接口道。
孙医正看了他一眼，点头：「这位郎君所言，与老朽推断大致不差。」
「那岂非离死不远了？哈哈哈哈！」哥舒翰听完，忽然仰头大笑，笑声震得帐顶牛皮嗡嗡作响，笑着笑着，眼角竟溢出泪来。
许岘看着他那模样，想到他数年前盖压当世，如今因病恐惧强敌而不敢妄动，心中恻然。
哥舒翰猛拍榻沿，喝道：
「好！好个消渴之症！真是天意啊！安禄山，你纵有百万雄师，也敌不过一个『病』字！你终将要死在本帅之前！」
田梁丘看许岘春风得意，心中早已酸了许久，闻声赶忙附和道：
「元帅，若安贼果真命不久矣，叛军诸将必为储位相争，河北人心自乱！届时出关，当真是千载良机！」
哥舒翰止住笑，目光落在许岘身上，深深看了片刻，忽然正色道：「许岘听令。」
许岘一凛，躬身抱拳：「小子在。」
「本帅任命你为行参军，秩从九品下，暂归高适统辖，随本帅左右，协理军机谍报之事。待此计大功告成，本帅亲自向圣上表功，为你请赏封官！」
虽是芝麻小官，也是入场券。无论跟在哥舒翰身边，还是接触潼关各部府将士，都可便宜行事。
许岘自动忽略了画饼，恭敬道：「谢元帅！小子必竭尽全力，不敢有负元帅所托！」
哥舒翰摆摆手，让许岘起身，又挥退军医，方对高适道：
「高三十五，这小子交给你了。机密之事，你二人与田司马商议着办，若有急事，随时报我。」
高适拱手一揖：「遵命。」
李承光看许高二人不日可得大功，眼热难耐，上前拱手问道：
「元帅，不若交由末将出兵讨贼，顺而接洽机宜。」
哥舒翰立时面色不虞，斥道：「出什么兵？待圣上谕旨再说，你且回营去吧。」
「喏！」李承光脸色涨红，憋着气转身出帐去了。
田梁丘看着他出帐而去，心中翻江倒海：
「这小子半日前还是个顶缸的，如今竟能让元帅为了护他，当面斥退步军都将。此子若留在军中……」
哥舒翰见李承光出去了，双眼微眯，复问许岘道：
「小子，此间没有外人，你实话与我，此计如何得来？」
许岘早有所备，立时道：
「回元帅，小子此前观摩《孙子兵法》，言『道、天、地、将、法』五事，便思我军与贼军相比。
道义、天时、法度三者皆在我军，地利则守关在我军、关外由贼军，唯有将者……
恕小子直言，元帅身患风疾，于『将』字已然不利。
小子反思之，而若贼『将』可有不利？
素闻安贼肥而贪暴，便寻医者访查，其竟与消渴之症有七八分相似，故生此计！」
「好！好个反思之！」哥舒翰不掩赞赏，「确是一奇才！有你为子，许远幸甚！」
侍立一旁的高适忍不住又打量了一眼许岘，亦难掩心中震撼。
哥舒翰病体未愈，已有些乏了，摆手道：「尔等且去吧，达奚珣之事务必保密！」
「喏！」
许岘与高适一同退出帅帐。
两人并肩走在营帐之间的土路上，高适忽然停步，侧身看着许岘。
「许郎君，」高适的声音带着几分感慨，「那日你初来帅帐，说献策平叛，我当你不过是少年人意气风发。如今看来，却是高某眼界浅了。」
许岘连忙摆手：「高御史过誉，小子不过是侥幸。」
高适摇头道：「不必过谦。你明兵法五事，又从消渴之症入手，所谋皆丝丝入扣，绝非侥幸可为之。」
许岘知其为人兼备五德，心中敬重，便坦言道：
「不瞒高御史，小子素来以为此乱难平。
敌军奸狡，我大唐却内有奸相掣肘，须谨防风云之不测！」
「郎君慎言！」高适肃然，「我辈忠君报国则已，不必多想。」
许岘知非言此之时，便相互告辞回帐。
酉时，长安，辅兴坊金仙观。
李隆基心中忧愁，来此皇家道观焚香，求上天保佑大唐社稷万代千秋。
他身前一名素衣女冠陪同，高力士躬身跟在二人之后。
边令诚进观禀报，双手呈上那片麻纸。
李隆基看完密信，望着神像喜道：「天佑大唐！看来朕之诚心，感动了道祖天尊！」
俄顷，老皇帝又觉如在梦中，不甚真实，转头道：「力士。」
「臣在。」
「命内侍省去查查，长安城里这消渴之症的病患皆是何光景，速报于朕。」
「喏。」高力士躬身领命，退出了道观。
一夜无话。
六月初三，辰时五刻。
长安大明宫，紫宸殿西暖阁。
高力士躬身立在李隆基面前，手中捧着一卷薄册，低声道：
「大家，臣命内侍省连夜查访长安城十六家药铺、六户医馆，又找宫里宫外专治消渴之症的郎中对质，确与那安贼符合。」
李隆基拿起薄册，细细翻看许久，终是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安禄山啊安禄山，你反河北，陷洛阳，终是要得了报应啊！」
高力士知他心中恐惧已解，同声喜道：「臣为大家贺！为大唐贺！」
「那许远为人忠直，不想其子竟颇有些头脑。」李隆基感叹，又道，「传杨国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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