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半个时辰，杨国忠便入了暖阁。
他听完李隆基所述，眼珠转了转，拱手道：
「陛下，若安贼果然病入膏肓，此时正是出关破敌的绝佳时机。
若错失时机，待安贼病死、叛军另立新主，局面反倒更不可测。」
李隆基沉吟片刻，却摇了摇头：
「安贼若死，贼军自然生乱，时机会更好。」
杨国忠又道：
「陛下，哥舒翰拥兵二十万于潼关，每日耗费粮草无数，却屯兵不战，这半年来朝野早有非议。
如今既有天赐良机，何不令其速速攻略陕郡，与达奚珣接洽？」
李隆基望向高力士：「力士，你觉得如何？」
高力士垂首道：「臣以为，杨相所言有理。但哥舒翰终究是久病之身，若逼得太紧……」
杨国忠截口道：「高翁，谁知他如今病愈了几分？莫要忘了，杜干运是怎么死的！」
数月前，李隆基听从杨国忠之言，名为防备安禄山叛军，实则监视、制衡哥舒翰，在长安城东灞上募集了一支约一万三千人的新军，并任命杨国忠心腹杜干运为统帅。
哥舒翰随即上书李隆基，以「统一号令、协同作战」为由，请求将杜干运所部划归潼关前线指挥体系。
李隆基批准后，杜干运被召至潼关大营后，立即被哥舒翰拿下，并以军法斩首示众。
果然，李隆基思及此事，双目一寒，立时下定决心，道：
「就依国忠所言。
使边令诚即赴潼关宣旨，许哥舒翰缓三日备战，六月初六必须出关，不得再延。
那许远之子，敕封监察御史吧。
达奚珣所果真反正，无罪有功，此事口谕吧！」
高力士低头应道：「臣领旨。」
申时，潼关。
帅帐外，边令诚翻身下马，略整衣冠，打开黄绫滚动条，清声喝道：「圣上有旨，哥舒翰接旨。」
哥舒翰在家奴左车搀扶下出帐，单膝跪地，身后田梁丘、高适、许岘等一并跪下。
边令诚展开圣旨，尖细的嗓音抑扬顿挫，大意有二：
其一，朝廷已查证消渴之症属实，许岘献策有功，擢升从八品下监察御史，仍留潼关听用；
其二，许哥舒翰两日备战，六月初六必须出关攻取陕郡，若再拖延，按军法论处。
哥舒翰心中恐惧虽因安禄山之病而稍减，闻此仍难免失落，知皇帝终究猜忌自己，又听了杨国忠之言。
此番，他也无话可说，只能叩首道：「臣，领旨。」
边令诚见其总算没再抗旨，点了点头，将圣旨交予哥舒翰，低语达奚珣之口谕后，自寻驻所去了。
帐内一片沉闷之气。
田梁丘频频目视许岘，没想到这才数天，这小子竟已与从军数年的高三十五齐平了！
许岘对此次旨意已有预料，正待再行献策，帐外忽然传来洪亮的通报声：
「元帅！李将军、王将军求见！」
「让他们进来。」哥舒翰皱眉。
帐帘掀开，李承光与另一虎背狼腰之悍将并肩而入。
许岘知道，这便是哥舒翰麾下元帅府马军都将王思礼，如今执掌潼关所有马军，史载于灵宝之战后逃回关中，得肃宗、代宗重用，此后却是屡战屡败，邺城九节度里的搅屎棍。
二将朝哥舒翰抱拳见礼。
王思礼抢先道：「元帅，末将听闻圣旨已至，限三日出战。叛军不过乌合之众，末将五万精锐一出，踏平崤函不在话下！」
李承光反驳道：「王将军所言差矣！那崤函古道极难通行，唯李某麾下十万步卒可如履平地，只待元帅一声令下！」
二人却是为争首功而来。
哥舒翰面色沉肃，问王思礼：「叛军据高地设伏，你骑兵怎么冲？」
王思礼见哥舒面色，心中一动，改口道：「元帅说怎么冲，末将便怎么冲！
何况，他兵马不过四五万，沿崤山之上散开，每处能有几千人？
末将骑兵列锋矢阵，遇伏则猛冲其侧翼，一鼓可破。」
哥舒翰不虞道：「那『挂』形之地，最忌盲进！必稳步而行！」
李承光看了许岘一眼，踟蹰道：「元帅，达奚珣那边……迟恐生变。」
王思礼闻言一愣：「达奚珣？达奚珣不是在洛阳降贼了么？跟他有什么关系？」
李承光自知失言，忙道：「李某是说，若潼关大军压境，洛阳那边的叛军必生内乱，达奚珣这些降官自然也就跟着慌了。」
王思礼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转而对哥舒翰道：
「元帅，末将以为不必多虑。我军兵力二十万，叛军在关外至多七八万，三倍于敌，还打不赢？」
高适出言劝道：「王将军，崤函古道自来险恶，君莫忘秦晋崤之战故事。」
王思礼却嗤笑道：
「李某听说高御史手下新收了个行参军，散播什么消渴之症的谣言……
一个黄口小儿，懂什么军务？莫因这些小儿伎俩，耽误了元帅军务！」
许岘垂手立在一旁，懒得理他。
哥舒翰目光一寒，扫了王思礼一眼：
「王将军，许岘方才已升监察御史，圣旨亲封。
你若觉得圣上也被小儿伎俩耽误了，大可在奏章里写。」
王思礼也没想到眼睛一眨老母鸡变鸭，讪讪道：「末将不敢！只是觉得那消渴之症所说太过荒诞……」
哥舒翰冷然道：「荒诞不荒诞，圣上已查证了，莫要多言！
你二人且回去，做好起兵准备。
后日卯时，召开军议，本帅再与尔等计较出关方略。」
李承光和王思礼对视一眼，均面露不甘，却不敢再多说，抱拳告退。
两人出了帐，走出数十步，王思礼忽然压低声音问：「方才你说达奚珣，到底怎么回事？」
李承光瞥了他一眼，摇头道：「无事，随口一说。王将军若真想知道，去问元帅便是。」
王思礼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二人的脚步声远去，帐中复归寂静。
许岘上前两步，拱手道：
「元帅，方才二位将军皆主速战。小子斗胆，以为速战不可取。
《孙子兵法·谋攻篇》有言，不知军之不可以进而谓之进，是谓縻军。
是以，小子有上中下三策，愿献于元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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