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六月十九,辰时。
陕郡,叛军主将大营。
田干真手握一份洛阳密信,面色阴沉大步而来,进帐便喝道:
「崔干祐!你还要欺瞒于我么?
李归仁可是与我说了,主上病重流言,最初便是从那安守忠所部传出的!
我大燕朝廷人人皆知,那安守忠素来与你过从甚密,时至今日,洛阳文武都认准了你便是源头!」
崔干祐面色尴尬,正待再次狡辩,游奕将忽然匆匆进帐禀报:
「报!二位将军,唐军前锋七万人已全数过了羊肠古道,与那万余陌刀队汇合,在函谷关西十五里外稠桑原高坡之上扎营,秩序严整,未有追兵冒进。」
崔干祐登时一凛,重又肃然,道:
「干真兄,莫要管那劳什子流言了!
唐军八万前锋以步卒为主,扎营之处占尽地利,进可攻我函谷关,退可上崤山,着实棘手。
待其中军十万压来,以我等区区五万众,攻不能攻,便是全军进驻魏关,又如何守住那破败关城?!」
安禄山部下原有精兵十五万,河北史思明统领五万新败于李光弼、郭子仪,蔡希德领步骑两万北上增援,洛阳卫戍四万由安守忠、李归仁统领,西进大军四万精锐便是崔干祐、田干真统领。
函谷关有秦、汉、魏三座,两军大营间为曹操兴建之魏函谷关。
秦关本在此处以南十里的稠桑原函谷道中,因黄河水位下降露出河滩,已然无用;汉关则是被汉武帝东移三百里至新安,把守洛阳之西门户。
汉末,曹操征伐关中时,下令让许褚在此河滩上凿建新路,创建了这座魏函谷关,直至开唐之后废弃。
魏函谷关中只驻守了五千老卒,一万五洛阳新募之兵,其余皆在陕郡大营。
田干真一听军报,也是冷静下来,言道:「干祐,是我失态了!军务要紧!」
崔干祐紧皱眉头,思忖半晌,又问游奕将:
「细作可曾探得究竟是何人谋划唐军之策?」
「回禀将军,是新任监察御史许岘,且此人随唐军前锋参赞机宜!」
崔干祐闻言再也绷不住了,面色登时涨红,厉声喝道:「又是这个许岘!如此看来,那主上重病流言必是其刻意为之!」
田干真却来劝他道:「干祐,莫要管那劳什子流言了!为今之计,又当如何应敌?」
崔干祐一怔,好半晌才平顺了胸中之气,答道:
「上兵伐谋,我已有五计。
其一,诱敌深入。魏关难守,陕郡便成围地。我军主力东撤两百里至新安汉关,让出陕郡,再坚壁清野。崤函古道难以运粮,拉长其军粮补给,时日不长便可使其捉襟见肘。
其二,打草惊蛇。以小股骑兵轮番骚扰,每战不求胜,但求疲敌,倍其消耗,久之,必然困乏难继。
其三,釜底抽薪。唐军出关所带粮草必然不多,魏关之内只留数日口粮,绝其斩获;待唐军主力皆至陕郡,便夺取魏关,断其粮道。
其四,瓮中捉鳖。提请洛阳李归仁部与我二部在汉关会合,再以曳落河与同罗骑兵杀至陕郡之西,东西包夹陕郡,必能克之。」
他言罢已是气定神闲,看着田干真道:「干真兄还有什么要问的?」
田干真默默思索半晌,问道:「第五计呢?你方才说五计。」
崔干祐犹豫了半晌,方道:「只此四计!」
实则,第五乃是调虎离山之计。崔干祐已与安守忠合谋,调李归仁离洛阳;此战若胜,崔干祐便挟胜势回洛阳,联合安守忠助安庆绪夺位!
安守忠也是天下狡贼。凑成一对笑面虎,两只乌角鲨。
至于方才,崔干佑不慎说漏嘴罢了。
田干真与崔干祐相交日久,如何不知其为人:
「既是四计,如何说五个?那第五计怕是不愿说与我听吧?」
两人虽然政见不合,然田干真却是崔干祐少有的敬重之人。
交心是假,友情是真。
崔干祐四顾左右,对亲兵传令道:「传令函谷关军卒,务必守住此关五个昼夜!若有怠慢者,定斩不饶!」
他素以博陵崔氏子身份自傲,刚愎自用,且厌烦「愚鲁」之人,对军卒动则施以酷烈军法,是以人人畏惧。
田干真见问不出所以然,便皱着眉头自行出帐而去。
与此同时。
唐前军营地,主将帐内。
李承光传令:「明日以崤山取木石,建造飞云梯、撞冲车。待中军会合,共击函谷魏关。」
「喏。」各部行营兵马使领命出帐。
许岘拱手一礼,问道:「李将军,阌乡中军可有启程?」
李承光冷笑:「军使来报,那王思礼部仍在阌乡城外扎营。他说军马粮草耗费极大,要备几日再整军会合。」
王思礼不似李承光鲁直,或许明白了哥舒翰的用意,故意拖延不战。
许岘心中暗暗揣测,劝道:「阌乡距此地不过五十里,便是有羊肠小道,骑兵也可一日至此。」
言下之意,在此扎营,无须担心援军。
李承光却以为他劝自己耐心等中军合兵,撇嘴道:
「许御史,我只等他七日。
七日后飞云梯、撞冲车皆成,届时我便起八万儿郎攻关。
那函谷魏关叛军最多不过一两万,便是硬啃也能啃下。」
岑参自许岘身后战起,拱手一揖:
「李将军,若中军不至,我军强攻此关,怕是一时难以破关,粮草消耗倍增,于我军不利,望将军三思。」
李承光不以为意道:「粮草便是不多,也足克此关。
我军既已在此,不如早日克关,以此功上报陛下与元帅,也好多得些粮饷!」
岑参又叹道:「只是那魏关残破不堪,便是取了,也无大用。
我军在此,可掌崤山之地利。贼军骑军若大举来犯,我军便是不敌,亦可退上崤山。
而若离了此地,中军未至,我军则危矣!」
「也罢,李某克关之后,再等那姓王的骑着他八弟磨蹭过来便是。」李承光冷哼一声,又反问道,「不下此关,如何取陕郡?」
岑参思及皇命,一时讷讷。
许岘却又提醒道:「李将军,魏关便是要取,那陕郡大营却是鸡肋,若贼军弃之,切不可速取,否则必成围地。」
《孙子》有言,彼寡可以击吾之众者,为围地。
李承光反问道:「若不取陕郡,中军到此如何扎营?
且我等顿足不前,被那边令诚告上一状,岂不与高封二人同等下场?」
高仙芝、封常清二人因放弃不易防御的陕郡,退守潼关,被边令诚以『弃地盗饷』、『动摇军心』及『失律丧师』为名诬告,因而被李隆基赐死。
许岘摇了摇头,直指要害:
「一旦贼军复夺魏关,或杀入崤函夺稠桑原,我军则粮道被断,腹背受敌!」
《孙子》又云,涂有所不由,军有所不击,城有所不攻,地有所不争,君命有所不受。
许岘并非心慈,只是同在船上,不想随之覆没。
李承光听后,顿时心惊,斟酌片刻,方拱手道:
「御史良言!我自慎之!」
六月廿六,前军已造飞云梯二十部、撞冲车八部,而王思礼中军未至。
卯时,李承光下令饱餐战饭,随后拔营,攻打函谷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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