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
六月初八,申时。
许岘随前军三日东行六十二里,抵达阌乡。距函谷关,尚余七十里。
如今的阌乡不过是一座土城,城墙高不过丈余,自叛军攻陷洛阳,城内百姓早已逃散,只留下空屋。
李承光下令就地安营,三千骑兵散作四哨在城外十里范围内巡逻放哨,余部按折冲府编制列阵,然后就地安营扎寨。
一个时辰后,席元庆带着所探的地形图,风尘仆仆赶至阌乡前军临时营地。
主将帐中,他展开地形图,许岘、李承光、高元荡、李武定、岑参围了过来:
「禀报李将军、许御史,我已率人探过,崤山北侧小径过了阌乡之后转向东南,沿山脊可以走到曹阳亭,再往东便是函谷关南面的稠桑原高地。」
许岘回忆史料记载,知道向东再行十里,便到了原本灵宝大败之地。
他指着图中其位,道:「叛军若在此段向东设伏,谷窄坡陡,滚木礌石都能覆盖整个谷底。」
李承光久经沙场,也知事关重大,言道:
「李武定,明日你率五千陌刀手先行此南山小道,有贼杀贼,无贼开路。」
许岘忙又提醒道:「五千怕是不够,敌军有同罗精骑,虽为骑兵,却善于跋涉山路,不得不防。」
李承光皱眉:「那便八千!
每隔半个时辰派传信兵沿小路送回,待尔等占据稠桑原高地后,我再率军跟上。
你且说说,须得几日?」
李武定算了算路程,道:
「陌刀手走山路每日走十余里,六日方可抵达稠桑原东麓。」
「好,骑步、辎重便缓行六日。」李承光点头。
许岘笑道:「武定将军,此次便看你的陌刀队了!」
一路上,他常以素慕其祖大唐军神李靖为名,叫上李武定,与岑参一起探讨卫公兵法,已颇为熟络。
李武定正是原高仙芝部「神通大将」李嗣业的族弟,皆陇西李氏丹阳房子弟,因李嗣业的关系,与岑参本就颇熟,对高封旧部也抱有善意。
李武定闻言,一拍胸脯道:「若在平地,我军陌刀手虽说不惧蕃骑,却也难占得便宜。可若是在山林为战,定杀得贼军闻风丧胆!」
初九巳时,中军抵达阌乡。
此时,阌乡军营已然建成。
然,王思礼四万骑兵、庞忠两万五千步卒、三万五千辎重陆续入城,兵力汇集,仍使得阌乡城内外方圆数里拥挤起来。
李武定率八千陌刀手当即起身,其后跟随两千辎重杂兵,自阌乡东南沿崤山小径向东开拨。
六月十一,过曹阳亭。
六月十四,抵达稠桑原西侧,也到了叛军伏兵营地左近。
崔干祐遣同罗精骑与前锋大将田干真本部精锐步兵都在此处向东沿山埋伏。
哨探发现唐军陌刀手大部进逼,立时大惊,急忙回报前锋主将田干真。
田干真为人虽然悍勇,却非无谋之辈,急令后撤。
然,同罗蕃骑对唐军陌刀手不屑一顾,无视田干真军令冲了上去。
一刻之后,斥候回报李武定:「启禀将军,北坡中段发现叛军蕃骑约八千人,向我军杀来。」
李武定登时握紧陌刀,喝道:
「全军听令!前部就地隐蔽,中部以各团为单位包住辎重结成圆阵,后部散开,包夹过来!
且让那些蕃骑看看,我等陌刀也未尝不利!」
陌刀刃长三尺,柄长四尺,刃阔一掌有余,每刀重逾十五斤。
而马匹在山地难以疾冲,贴至近前,骑弓射不穿陌刀手重甲,马刀也够不到陌刀长度,而陌刀却能斩断马腿。
三刻之后,隆隆马蹄声响起,蕃骑出现,远远望着陌刀队中部三千之圆阵杀去。
须臾间,两军撞在一起!
待蕃骑与中部四府接战,李武定持丈长陌刀,率前部三千自两侧林中杀出。
李武定大吼:「杀!」
散开的后部两千陌刀手随前部三千一起大吼三声:「杀杀杀!」
蕃骑没想到身后、周围到处来人,立时大乱。
陌刀手们手起刀落,手起刀落,眼睛都不眨一下。
交战不过一时半刻,同罗蕃骑就崩溃了。
无他,陌刀手本就克制骑兵,在此山地作战,又以合围之势杀敌,更是威力无穷,同罗蕃骑短短一刻钟就折损了三百余众,立时向东突围疾撤。
陌刀手终究是重步兵,只是来做清道夫,本来也无追杀的打算。
待叛军蕃骑全部撤走,地上已倒了不下五百同罗蕃兵。
陌刀手折损数十,伤了三百多。
李武定甫一出战,便下此功,开怀大笑道:
「我等以许御史之策出战,料敌先机,杀敌如砍瓜切菜,实乃平生之快事也!」
随后,他派斥候给李承光、许岘报讯,继续率领陌刀手向东翻山越岭。
六月十六,卯时。
阌乡,前军主将大帐。
「八千同罗蕃骑?!」李承光听闻斥候军报,登时大惊,当即对许岘恭谨了许多,拱手一礼道:
「幸得许御史神机妙算,识破贼军伏兵!
否则,我军一旦被此八千同罗蕃骑突袭,军阵必溃无疑!」
这是实话。
出关以来,许岘每看军伍便暗自摇头。
无他,军卒之中只有两成老卒,近八成为新募。尤其是辎重,老练之人只有一个伙长。
甚至,许岘还在步卒之中看到一名半大孩子,虽身量不小,却满脸稚气。询问得知,名李玄一,因家贫,为有口饭而入了军伍。
李玄一坚称已满十六,许岘一眼便知必是虚报了年庚,最多十四。
如此种种甚多,许岘知民生艰难,便未拆穿。
许岘听李承光之言,却是摆手道:「若非席将军熟知崤函地形,又探得崤山小径,我等安能破此伏兵?」
席元庆顿时面色涨得更红了些,暗暗感慨此后生竟如此仁义,口中忙道:「此皆御史之谋,末将岂敢居功!」
李承光也对席元庆高看了一眼,随后传令道:
「传我将令!前军各部速速整备,辰时三刻拔营东进,不得有误!」
与此同时,函谷关。
叛军主将崔干祐立于关城上,远远眺望。
远处稠桑原虽看不到唐军旗帜,但惊飞的林鸟已显而易见,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田干真来到近前,沉声道:
「唐军万余陌刀手从阌乡走崤山小径,已杀至稠桑原。
同罗蕃骑折损了五百余众,此番埋伏,怕是行不通了。」
「魏关难守,我等只好撤回陕郡了。」崔干祐喟然叹道:「哥舒翰帐下从未听说有何智谋之士,其又风疾在身,如何便识破了我此番苦心设计?」
田干真也面露疑惑,沉思半晌道:「莫非……是那造谣主上重病的小子,许远之子许岘?」
崔干祐立时摇头: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一个黄口小儿,安能识得吾计?
必是蒙的。
且让细作仔细查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