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五,卯正。
潼关,中军大帐,二十余名将领依品阶列坐。
哥舒翰仍靠在长榻上,田梁丘立在左侧,高适、许岘立于右侧。
田梁丘之左,是一位四十余岁的绿袍文官,是判官萧昕,掌军中文书机要。
王思礼坐于左列首位,其后骑军统领依次列坐,席元庆敬陪末座。
李承光坐于右列首未,其后步军统领依次列坐。
哥舒翰扫视一圈,开口了:「圣旨已下,明日出关。今日定下先后次序与兵力部署。诸将有何建言,当众说。」
王思礼当先起身,抱拳道:「元帅,末将愿率五万精锐作前锋,打通崤函古道,为大军开路!」
李承光随即站起:
「王将军此言差矣。崤函谷底狭窄,骑兵展不开队形,遇伏只能原地挨射。
步卒可列盾阵推进,两翼弓弩掩护,稳扎稳打。
末将麾下十万步卒愿作先锋,请元帅准允。」
许岘看着二人腹诽,你们的大斧都饥渴难耐了吧?
哥舒翰不置可否,却是转向许岘道:「许御史,你昨日所提方略,当众说一遍。」
帐中二十余道目光齐刷刷聚到左侧。
王思礼眉头一皱,显然没想到元帅会在军前会议上点名一个从八品的年轻人。
席元庆和岑参更是心中惊异,这许岘竟如此受哥舒翰器重!
两人遥遥对视了一眼,互相点头示意。
许岘起身道:
「元帅帐下二十余万,骑步精锐五万,步军十万,辎重六万。
许某以为,当分三军,先后出关。」
《李卫公兵法》有言,「马步通计,总当万四千人,共二百八十队当战,余六千人守辎重」。折合骑兵二成,步兵五成,辎重三成。
哥舒翰因得高封旧部骑兵与吐蕃蕃骑,故而骑军多了一万众。
许岘行至沙盘前,以手指向崤函南侧一道山脉:
「此处山脊有一条小径,可容万人轻装攀援,绕至函谷关西南之稠桑原高地。
许某建议:前军明日先发,以步卒四万五千为主,配一万陌刀精卒,另加两万辎重、五千骑兵。
陌刀手由此小径绕行上山,排查伏兵,五千骑兵于窄段快速通过,防正面袭扰,步卒列阵与辎重于后推进,待过了十里羊肠道,安营扎寨,等中军会合,再共击函谷关。」
席元庆、岑参二人顿时知晓,此正是昨日相商之策。
李承光插言道:「五千骑兵?谁的骑兵?」
哥舒翰没有回答,目光看向王思礼。
王思礼沉思片刻,方才开口:「高封旧部均是洛阳大战撤回来的,熟知关外地势,如今尚有五千骑兵。元帅何不调那五千骑兵随李将军先行?」
他分明是舍不得把自己麾下四万嫡系骑兵交出去给李承光打先锋,才推了高封旧部出来顶缸。
但这正中许岘下怀,如此便可名正言顺把那五府骑兵捞出关外。
哥舒翰如何不知王思礼的打算,不过其所言也正合道理,便道:
「准了。
席元庆率那五千骑兵归李承光统辖,用于前军先锋。
高元荡为李承光前军副将。
李武定率一万陌刀手随前军出战。」
李承光、高元荡、李武定、席元庆同时抱拳:「末将领命。」
哥舒翰补充道:「许御史,你以监察御史身份随前军出发,参赞军机。岑参,你也随行,听许岘调遣。」
岑参在后排起身,与许岘一同拱手道:「遵命。」
帐中诸将不由多看许岘几眼。
这年轻后辈竟是如此得元帅器重,若大功竟成,不知又要高升至何等光景?!
哥舒翰点点头,似有些乏了,转向右侧,对田梁丘道:
「田司马,其后安排,你来说吧。」
「遵命!」田梁丘清了清嗓子,上前一步道:
「中军,由王思礼率骑兵四万、庞忠率步卒两万五千、辎重三万五千,继前军之后出发,目标阌乡,到达后安营扎寨,策应前锋,再共取陕郡。」
庞忠是李承光部下副将,也是跟随哥舒翰起家的资历老将。
王思礼满意地点了点头。
田梁丘继续道:
「后军,元帅亲率骑兵五千、步兵一万、辎重五千暂为留镇潼关,以作后援。
若中军进展顺利,再行跟进;若有变故,亦可接应。」
蕃将火拔归仁闻言,起身问道:「末将所部骑兵五千,是随中军还是后军?」
田梁丘看向哥舒翰。
哥舒翰想起许岘私下说的话,道:「你部随王思礼中军,后军五千骑由王难得统率。」
火拔归仁闷闷应了。他实则想随哥舒翰,都是胡人出身,更亲近些。
这是许岘特意为之,避免此后再出现如原史上哥舒翰被火拔归仁绑上卖给安禄山的故事。
军议方略已毕。
萧昕执笔将各批兵力、串行、目标一一录于军令册上,由哥舒翰过目后用印。
众将散帐。
当日午后,许岘去高封旧部营地找到席元庆、岑参二人。
席元庆道:「许御史,明日岑参军率三千骑驱赶贼军斥候即可。
我亲率两府精锐探路,明日拂晓先行,三日内便回至军中。若崤山小径通畅,便可使李武定率陌刀手上山。」
许岘点了点头,对面前二人道:「今后,便与二位兄台生死与共!」
席元庆心中更添了几分热切。
六月初六,卯时三刻。
潼关东门大开,前军八万余众依次出关。
岑参率三千骑兵在前,驱赶贼骑,护卫步卒、辎重。
许岘骑一匹青骢马,随李承光的中军而行。
步卒列四列纵队沿谷底行进,陌刀手穿重甲、背绳索。
关外的诱敌叛军自从望见唐军出关,当即分作数骑向后疾驰传信,余下近两千骑则缀在唐军前锋附近一两里外,时不时靠近放袭扰,皆被骑兵驱赶。
未时,边令诚确认前军主力已离关二十里、中军十万也已出关向阌乡开拔后,便向哥舒翰辞行,带着侍从策马往长安方向去了。
前军先锋里有两万人是高封旧部,哥舒翰故意让他们走前面,无非是借叛军的刀削去旧将势力罢了。
边令诚心中畅快,哥舒此举正合我意。
此时的宦官监军,还少有常驻军中,边令诚当初随军安西,算是首例。也正是因此,他才与高仙芝积怨结仇。
戌时。
长安,大明宫。
李隆基正端坐紫宸殿,按住心中焦躁,静候潼关消息。
边令诚进殿禀报,潼关只余两万人马,其余十八万皆已出关东进。
李隆基心中一块石头落地,对高力士道:
「二十万大军出去了十八万,那哥舒翰仍不出头,便让他缩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