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四,卯正。
许岘换上崭新青袍,随高适穿过潼关内城东侧窄巷,往东南角走去。
越往南走,营帐越旧,士卒甲胄残破不堪,比不得李承光部军容。
两人行至一座稍大的帐前,高适朝里唤了一声:
「岑二十七可在?」
帐帘一掀,走出一名年近四旬的中年文士,身形瘦削,青袍半旧。
见了高适,他嘴角微微上扬:「高三十五,今日怎得空来?」
高适侧身让出许岘:「这位是睢阳许太守之子,许岘。昨日圣旨刚敕封为监察御史。慕你诗名,我来引见。」
岑参闻言一惊,上下打量许岘,拱手道:
「听闻许御史慧眼,道破安贼重病,如此年少有为,岑某佩服!」
许岘回礼:「岑先生过誉!
许某熟背先生《白雪歌》,『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神往已久矣!」
《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便是岑参接替封常清的判官之职时,送别前任判官。
岑参摆手,落寞道:「那是旧话了。如今封节钺已殁,我只是个行参军。莫叫先生,直呼岑二十七便好。」
三人立在帐前说了几句闲话。
高适对许岘使了个眼色,道:
「许郎君,你且与岑二十七聊着。我去田司马处取份文书,稍后回来。」
说完高适便走了。
达奚珣之事泄密有获罪风险,牵扯越少越好。
许岘却是专程为高封残部之鱼而来,待高适走远,对岑参郑重道:
「岑兄,许某托高御史引见,实则另有要事。」
岑参挑眉:「许御史但说无妨,是何要事?」
许岘压低声音:「昨日城中得了份密报,叛军诸将因安贼病重人人自危。
达奚珣在洛阳有意反正,约以『青天白日』为号。
元帅命我协理此事,需一熟络之人,前去对接。」
岑参眼睛一眯,反问道:「达奚珣?降贼那河南尹?」
「正是。」
岑参默然无语,半晌才继续道:
「我随封常清将军守洛阳时,以判官之职署理政务,确曾与达奚珣多有交涉。
此人……其实颇为勤勉,未料竟而失节。
然则,他在洛阳,即便真心归唐,我军也需先穿过崤函、打下函谷关,方能与他接上头。」
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首已是百年身。
「诚然如此。」许岘回想达奚珣史书所载,暗叹,却又思及许远,摇了摇头,话锋一转道:
「如今我军将欲出关,兵势却难展开,只能沿着崤函古道列长阵行走,一旦遇伏,前后不能相救。
贵部多曾在关外、东都与叛军交战,可有熟知地形要害之人?」
岑参略一思忖:「高节钺麾下席元庆将军,最是了解关外地形。他统领本部骑军五府,便在此处。」
唐军之府兵,为折冲都尉府;每府辖四至六团,团二百人,设校尉;每团辖二旅,旅百人,设旅帅;每旅辖二队,队五十人,设队正;每队分五伙,伙十人,设伙长。
但如今府兵制已崩,眼下这二十余万关内兵马多是募兵与临时征发,编制参差,有名无实,全凭主将临阵调配。
许岘心喜,拱手道:「恳请岑兄引见,以解许某此惑。」
解惑是真,看鱼也是真。
「御史且随我来。」岑参转身朝营区深处走去,许岘跟上。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岑参在一顶小帐前停下,掀帘道:「席将军,有客。」
帐内一个四十上下的红脸军官正低头擦拭矛刃,闻声擡头,见是岑参,又看了眼许岘,起身问道:「这位是?」
岑参介绍:「许岘,睢阳许太守之子,新晋监察御史。」
席元庆闻得此言,忙起身拱手:
「原来是许御史!昨夜听闻圣上传旨特意敕封一位少年英杰,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幸会幸会!」
许岘不敢托大,赶忙拱手还礼,肃然起敬道:
「不敢当,不敢当!
久闻席将军智勇双全,以『假道伐虢』之策平定小勃律!
今日一见,许某三生有幸!」
席元庆立时面色光彩了许多,摆手道:
「好汉莫提当年勇,且请坐下说话。不知许御史有何指教?」
许岘随岑参就座,开门见山:「许某求问崤函古道行军之事。」
席元庆被晾了数月,早已不甘寂寞,见此机会,有意表现,侃侃而谈:
「《孙子兵法·地形篇》有言,『可以往,难以返,曰挂;敌若有备,出而不胜,难以返,不利。』崤函古道,正为此挂形之地。
崤函古道最窄处十余里,仅容两骑并行,进入就回不来,伏兵若居高往下滚木礌石,下方军队毫无遮挡,必败无疑!」
史书记载,崔干祐便是如此作为,又加以浓烟,废掉了王思礼的五万精锐,之后用六千同罗精骑从南山小径杀出,搅乱了庞忠所率步卒。
岑参接口道:「若叛军占了高处,我军于其下行军,岂非处处受制?」
席元庆点头:「正是此理。故而潼关若出,必先解决两翼伏兵。否则主力陷在谷底,前后一堵,便是死局。」
许岘此前琢磨过对策,缓缓言道:
「若先遣一万陌刀手从北侧小径绕行上山,清除高点伏兵;
再以五千骑兵快速通过最窄段,防止叛军从正面袭扰;
最后四万五千主力步兵与两万辎重,紧随骑兵跟进。
待全军通过狭窄段,再集结攻打西向的函谷关。
将军以为可行否?」
他之所以定此员额,是考虑了李承光为先锋主将,王思礼五万精锐押后,避免脱节。
席元庆沉思片刻,摇头道:「叛军必不会坐视,此法虽可过得古道,却难打下函谷关!」
许岘追问:「若我军数万骑步中军跟上,且叛军生乱呢?」
函谷关自汉以后已颓败,据他所知,叛军只在关址设了简易哨卡,远不如潼关这座雄城难攻。
只要大军能平安通过崤函古道,函谷关拦不住唐军。
席元庆一愣:「叛军生乱?莫非……是这些日传的安贼将死?」
岑参在旁插言道:「不错,许郎君扰敌之敌已成,叛军生乱,诸将因安贼病重人人自危。」
席元庆大为赞叹:「许御史真乃良平之才!难怪入得哥舒元帅青眼!」
随后,三人在帐中细谈,将崤函沿途的每一处隘口、每一段谷宽都过了一遍。
看得出来,此前席元庆对此地极为用心,随口便能报出某处山坡坡度、某段谷底泥泞与否。
许岘一一记下。
待日西斜,许岘起身与岑参、席元庆拱手作别,便回自己营帐去了。
这群鱼儿,明日军议时必不受王思礼待见,正合辅以前军,与我有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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