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三章
谢清辞除了开学典礼的那一天,已经一个月没有来学校。
临开学的前一天,谢清辞的父母意外出了车祸,哥哥心脏病突发,三重噩耗一下砸到谢清辞头上。
父亲当场抢救无效离世,母亲重伤昏迷,还在ICU里躺着没有脱离危险期。
这些天谢清辞寸步不离守在医院,白天帮着处理丧事、跟保险公司和交警队对接流程,晚上就蜷在ICU外的长椅上,等着医生每两个小时出来报一次平安,整个人瘦得脱了形,眼窝深深陷下去,原本清亮的眼睛里蒙着散不开的灰。
直到这边流程走得差不多,母亲的情况又恶化,疲惫不堪的谢清辞第一次感受到了无力感。
他从小就出生在一个家庭优渥,高高在上的环境里,以前他总感觉钱能解决世界上所有难解的题,可是现在,他深深的无力感受到,有些东西,再多的金钱也百无一用。
母亲,最终还是离他而去,而他的哥哥,谢清木,也随着母亲离世的几分钟之后,随之离去。
一瞬间,他失去了父亲,母亲,哥哥。
原本应该是去上凭自己努力而考上附中的喜悦生活、认识新同学的时间,彻底被接二连三的葬礼和后事消磨殆尽,等所有手续都办完,所有亲人都落了葬。
距离开学已经过去整整一个月,谢清辞才踏进了附中的校门。
班主任领着他穿过热闹的教学楼,推开教室门的时候,原本喧闹的教室瞬间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落在了这个瘦得脱相、浑身裹着化不开悲伤的陌生少年身上。
班主任走上讲台,清了清嗓子,对着全班同学介绍,这是迟到一个月的新同学谢清辞,以后就和大家一起同班学习了。
谢清辞双手随意地插在裤兜里,懒懒散散地跟在班主任身后,走到最后一排的空座位旁,把书包随手往桌肚里一扔,全程没有多看一眼,只是擡眼扫了全班一圈,眼神里带着几分疏离和漫不经心,没说一句话。
大家面对这个浑身裹着冷气和丧气的新同学都有些不知所措,原本准备好的欢迎掌声卡在半空,没人敢先出声打破这安静。
好在班主任没多逗留,只嘱咐大家多照顾新同学,就带上教室门走了。
班主任走后,教室里又慢慢恢复了细碎的声响,只是那点声响都放轻了调子,时不时有人偷偷回头,往最后一排那个靠窗的位置看。
谢清辞丝毫没在意那些探究的目光,从书包里摸出课本往桌上一摊,就撑着下巴看向窗外,后背绷得笔直,整个人像块裹着冰的石头,把所有想要搭话的善意都隔在了外面。
谢清辞坐着是倒数第二排有一张桌子靠窗里面的是一张空桌子,而旁边,桌子上除了一沓学习的书本之外,桌角上放着一个小瓶子里插着几朵鲜活的花,一看就是被主人精心饲养过的,开得很旺盛。
温知筠回到教室以后就看见自己旁边有一位新同学,并且手里还把玩着自己的小花。
她的脚步顿在过道边,抱着练习册的指尖轻轻顿了顿,没出声,只是垂着眼往前走。
路过座位的时候,她闻到新同学身上带着淡淡的、像是晒过雨后阳光的皂角味,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梧桐香,并不让人讨厌。
她稳稳把练习册放在桌上,擡眼看向谢清辞,眼神平静无波,伸手想去拿自己的小花,手腕刚擡起来,就听见身侧的人漫不经心地开口:“大呲花?开学典礼那天你送我的那个。”
温知筠擡眼,撞进谢清辞没什么情绪的眼睛里,那层裹着他的冰好像裂开了一点点细缝,她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平静有力:“不叫大呲花,是太阳花,上次开学典礼你见过的。”
温知筠说着把花瓶往自己这边挪了挪,抽出椅子坐下来,拿出笔记本摊开,收回目光,自顾自地整理着桌面,全程没有再看谢清辞一眼,只有风从窗缝钻进来,掀动她的书页,也带得太阳花花瓣轻轻晃了晃。
身侧的人没再说话,只是指尖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纸张摩擦的细微动静落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温知筠握着笔的指节微微收了收,余光瞥见那道影子往椅背一靠,翻书的哗啦声漫不经心地飘过来,混着窗外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倒也不闹。
上课铃很快就响了,老师抱着教案走进来,视线扫过教室后排,点了点头就算给新同学落了座,接着就开始讲新的知识点,粉笔在黑板上划得吱呀响。
温知筠听得认真,笔记写得密密麻麻,直到胳膊肘不小心碰到旁边的人,她下意识往回缩了缩,听见谢清辞低低“唔”了一声,却没挪开位置,只是把自己的胳膊往桌洞那边偏了偏,没再蹭着他的手肘。
温知筠顿了两秒,笔尖在笔记本上顿出一个小小的墨点,她轻轻划掉那个点,继续往下写,耳尖却悄悄染上了一点浅淡的热,只有桌角那枝太阳花,随着教室里的风,又轻轻晃了一下。
整堂课剩下的时间,温知筠都没再碰到他。
下课铃响的时候老师扔下粉笔,抱着教案走了,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三五成群凑在一起聊天,有人偷偷往后排瞟,小声议论新转来的男生长什么样子。
温知筠把笔插进笔袋,指尖碰到桌角那枝折下来插在空笔管里的太阳花,刚打算起身去接水,就听见男生清浅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来:“这里靠窗,采光不错。”
她愣了愣转头,撞进谢清辞垂下来的眼,他指尖搭在窗沿,指尖沾了一点梧桐飘进来的碎叶,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掀起来一点,露出清俊的眉骨。
温知筠攥了攥笔袋的带子,轻轻“嗯”了一声,刚要开口说什么,就看见几个女生互相推搡着走过来,停在桌旁咬着唇看他,她默默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侧过身给她们让出位置,提着空杯子往茶水间走。
等她接了热水回来,那些女生已经走了,谢清辞还是靠在窗边,指尖转着刚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白纸,看见她回来,转纸的动作顿了顿,擡眼问她:“下节什么课?”
温知筠把杯子放在桌角,声音轻轻的:“数学。”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陈老师讲课很快,笔记要记得快一点。”
谢清辞弯了弯眼,应了声“多谢”,把白纸叠成小小的方块塞进笔袋,拿出了数学课本,胳膊规规矩矩放在自己那半桌子,再没蹭过来半分。
谢清辞看着温知筠那乖得不能再乖得样子,啧了一声。
擡臂用指节轻轻蹭了蹭自己的下颌角,没再多说什么,只把摊开的课本往她那边偏了偏,刚好能让她低头就能看清封面上的笔记标注。
预备铃叮铃铃响起来的时候,陈老师抱着教案走进教室,他往椅背上靠了靠,余光扫到女孩握着笔低头记笔记,手腕细白,笔尖在纸页上划得干干净净,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他悄悄转了转笔,把自己记漏的公式在草稿纸上补好,趁老师转身写板书的空隙,轻轻推了张折好的草稿纸到她肘边,上面整整齐齐抄着温知筠她刚才没来得及记下来的推导步骤。
温知筠看着纸上工整清晰而又锋利的字迹,鼻尖蹭到他推纸时带过来的、淡淡的皂角香,笔尖顿了顿,悄悄擡眼往旁边瞥了下,男生正低着头盯着黑板,手撑着下巴转笔,侧脸线条利落干净,像是完全没留意这边的动静。
温知筠抿了抿嘴角,把草稿纸悄悄挪到自己本子旁边,对着上面的推导步骤补完了自己漏记的内容,下课时顺手把草稿纸叠好,和上午写了名字的白纸放在一起,塞进了笔袋最里面的夹层。
“你,数学应该很好吧?”
温知筠问。
谢清辞擡眼扫了她一下,嘴角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笑:“还行。”
温知筠点头,谢清辞看到侧身撑起头看向温知筠,温知筠的笔记本摊开在桌面上,页边空白处画了两朵小小的玉兰花,线条软乎乎的,和谢清辞草稿纸上冷硬的字迹完全不一样。
谢清辞指尖蹭了蹭笔杆,没说话,窗外操场上传来男生打球的哄喊声,风裹着梧桐叶的香气从半开的窗缝飘进来,掀得笔记本页角轻轻晃了晃。
温知筠低头转着笔,听见前桌女生回过头来笑着起哄,说谢清辞上次竞赛拿了省一,数学怎么可能只是“还行”,分明是藏拙。
温知筠闻言弯了弯眼,擡头看他,:“原来是大佬啊。”
谢清辞把转了半圈的笔按住问:“什么是好,什么是坏?”
他指尖扫过桌沿,沾了一点窗外飘进来的梧桐絮,指尖轻轻一撚就拨了出去,眉梢挑着点没散去的漫不经心:“拿了省一就算好?不会做一道题就算坏?成绩好就算好?成绩不理想就算坏?”
温知筠被他一连串反问问得愣了愣,指尖转笔的动作顿住,笔咕噜噜滚到桌沿,被谢清辞伸指捞了回来,轻轻推回她手边。
凉薄的指尖擦过她的手背,带着点梧桐风的凉意,温知筠耳尖莫名有点发烫,嗫嚅着说:“大家不都是这么算的吗?”
谢清辞靠回椅背,目光落在她笔记本那两朵软乎乎的太阳花上,顿了两秒才慢悠悠开口:“好不好,哪有这么多固定标准。”
风又吹进来,这次带了点远处篮球场的汽水味,掀动他额前碎发,漫不经心的语气里藏着点温知筠读不懂的认真,她捏了捏笔杆,看着他眼底落进来的碎光,忽然没说出话来。
“温知筠,不会就问”谢清辞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下次问问题,直接过来,别在那儿磨磨蹭蹭的。”
温知筠擡眼看向他,眼底带着一丝疑惑:“什么?”
谢清辞挑了挑眉,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我说,下次有数学问题,直接过来问我,不用在那儿纠结半天。”
温知筠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她看着谢清辞那张桀骜不驯的脸,忽然笑了笑:“那以后就麻烦你了。”
谢清辞看着她脸上的笑容,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他别过脸,语气依旧带着点清冷:“别废话,赶紧做题。”
温知筠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做题。阳光通过窗户洒在她的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谢清辞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前桌的女生还在笑着搭话,说谢清辞就是太谦虚,年级第一从来没旁落过,可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
谢清辞没接话,目光落在那朵软乎乎的太阳花上顿了两秒,又转开眼看向窗外球场上飞起来的篮球,风把他额前碎发吹得轻轻掀起来一点,午后的阳光落下来,在他下颌扫出一片浅淡的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