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四章
午后的阳光很明艳,通过窗帘斜斜地在谢清辞身上披上一件金灿灿的纱被。
谢清辞来班级的第五周。
“听说没,班主任要重新竞选班长,你说会是谁?”
“不知道啊,肯定是学习好的呗,我看应该是温知筠吧,人家可是温家大小姐。”
几个同学议论纷纷,声音传到趴在桌子上休息的谢清辞的耳边,谢清辞皱起眉头,不耐烦的擡起头来,睁开惺忪的眼睛。
他指尖捏着刚发下来的数学试卷,那道占了二十分的压轴题旁,红笔圈画出来的满分显得格外扎眼。
窗外的风卷着夏日独有的气息飘进来,吹得试卷边角轻轻晃动,也把那句“温家大小姐”吹得越发清晰。
谢清辞垂下眼,把试卷折成细细的长条塞进桌洞,指尖蹭到桌角那块掉了漆的凹陷,是上个月帮温知筠挪书桌时磕的,他当时没当回事,现在那片硬物硌得指腹发疼。
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他擡眼去看,就看见穿蓝白校服的温知筠抱着一摞作业本走进来,阳光恰好落在她挽起来的发梢上,镀着一层软软的金边,周围议论的声音一下子低了下去,有几个男生偷偷往这边看,她却像是全然没察觉,径直走到班长的旧课桌旁,把作业本轻轻码整齐,指尖扫过桌沿的时候,还对着站在门口的班主任弯眼笑了笑。
班主任拍了拍手,清了清嗓子说:“同学们安静一下,因为一些原因,我们利用一下午间时间,今天我们要重新竞选班长,有意向的同学可以上台发表竞选演讲。”
话音刚落,教室里就炸开了锅,同学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谢清辞坐在座位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角的凹陷,心里五味杂陈。
谢清辞用舌尖顶了顶上颚,刚刚那些同学阴阳怪气的语气听的他有些冒火。
温知筠坐回到自己的位置,舔了舔嘴唇。眼睛里闪过犹豫。
她指尖轻轻抠着校服下摆的针脚,原本放在桌肚里的手悄悄攥紧了那块印着班级号的胸牌。上周原班长突发急性阑尾炎做手术,老师说希望让她暂代班长,可她从来没正式接过这个职务,刚才班主任话落,她第一反应就是想躲,可脑子里又晃出去几天运动会,她帮体委清点物资时,原班长拉着她说“知筠你做事细,我觉得你能做好”的样子。
谢清辞擡眼从桌角的余光扫过去,看见她耳尖慢慢泛出粉,攥着胸牌的指节微微泛白,半晌,她咬了咬下唇,忽然缓缓直起了背。
但就在这时,温知筠的手微微动了动,她擡头看了一眼讲台上的班主任,又迅速低下头,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
温知筠进教室前,已经听见那些同学是怎么议论自己,从小到大,虽说自己已经习惯这些人的议论纷纷,可是她已经很努力的用自己成绩去摆脱这些闲言杂语。
谢清辞注意到了她的小动作,他想,温知筠应该是想竞选班长的。
谢清辞指尖转着笔的动作顿了顿,笔“嗒”的一声落在桌面上,他擡眼看向自己旁边垂着肩坐着的温知筠,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他想起上次运动会结束清点器材,大家都走得差不多,只有温知筠蹲在操场边,把散落的接力棒一根一根擦干净收进箱子,连掉在草坪缝隙里的号码布都捡出来整理好,那时候她也是这样,耳尖带着点浅粉,做事安安静静却一点都不马虎。
他随手把搭在椅背上的校服外套拉了拉,指尖刚碰到桌沿要撑着站起来,就听见前排有人又低低笑了一声:“她该不会真敢站出来吧?”
这话刚落,温知筠捏着衣角的手忽然松了松,她慢慢擡起头,眼睛里的犹豫更浓烈了一些。
刺啦一声,谢清辞撑起桌沿的动作没停,径直站起身,椅子腿蹭着地面发出轻微的响动,瞬间把教室里细碎的议论都压了下去。
班主任擡眼看来,他偏头扫了身侧一眼,温知筠还维持着擡头的动作,睫毛轻轻抖着,像落了只慌慌张张的粉蝶。
他对着讲台开口,声音清亮得落在每个人耳边:“老师,我推荐温知筠当班长。”话音落下,他看见温知筠猛地转过脸看他,耳尖的粉色一下子漫到了脸颊边,眼睛里晃着细碎的光,把刚才翻涌的犹豫都揉软了几分。
温知筠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的目光在讲台和自己的座位之间来回游移,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眼神里充满了犹豫和不安。她的双腿微微颤抖,身体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仿佛这样就能躲开所有人的目光。
温知筠转头看向站起来的谢清辞。
“我……我不行的,”她小声地喃喃自语,声音细若蚊蚋,“我从来没有在这么多人面前讲过话,我会搞砸的。他们会笑话我的,我不敢……”她的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贴到桌面上,双手紧紧地绞着衣角,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谢清辞漫不经心地转着笔,痞气十足地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玩世不恭的笑。
他侧过头,看着温知筠紧张的样子,故意用一种轻佻的语气压低说道:“喂,温知筠,你该不会是怕了吧?我还以为你有多厉害呢。”
见温知筠没有反应,他又用胳膊肘撞了撞她,语气带着一丝不耐烦:“别这么怂啊,不就是上台讲几句话吗?有什么好怕的。”
温知筠擡起头,眼眶红红的,看着他。
谢清辞嗤笑一声,说道:“你要是不上,我可就上去了,到时候班长的位置可就是我的了。”温知筠咬了咬嘴唇。
谢清辞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认真,说道:“温知筠,你这样子,会让我真的觉得你是真靠温家的大小姐了。”
这话像针一样扎进温知筠的心里,她捏着衣角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里。
鼻尖的酸意往上冒,可那点委屈很快转成了说不清的韧劲,她吸了吸鼻子,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直直看着谢清辞的眼睛,轻声却坚定地说:“我去。”说完她松开绞着衣角的手,挺了挺后背,一步步朝着讲台走了过去。
刚迈出去的步子还有些发颤,可走到台中央转身的时候,她已经悄悄攥紧了拳头,视线一点点扫过台下坐着的同学。
温知筠擡起头,眼眶微微泛红,她走上讲台,看着底下谢清辞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谢清辞收起了脸上的玩世不恭,他的眼神变得认真了一些,谢清辞鼓起掌,零散的掌声落下来,起初还有人带着几分犹豫,跟着他的动作擡起手,很快,越来越多的掌声在不大的教室里响起来。
不少原本抱着看热闹心态的同学,看着台上站得笔直的温知筠,原本漫不经心的神情也收了起来,目光里多了几分认真。
温知筠望着台下,刚刚压下去的涩意稍稍往上冒了冒,却被她更快地压回心底,她清了清有些发哑的嗓子,开口说出了第一句竞选的话语。声音不算洪亮,却清晰地传到了教室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字都稳稳妥妥,没有半分方才的怯意。
温知筠讲完,走下台,有些气愤。
“谢清辞,你故意的?激将法!”
谢清辞靠在椅子上,看着她气鼓鼓脸颊泛红的样子,有些忍不住想笑,嘴角又勾起一点痞气的笑,仗着自己的身高优势,伸手揉了把温知筠的发顶:“不然呢?温大小姐总不能真的一直缩在温家的名头后面,连站出来说话的胆子都没有吧?”
温知筠拍开他的手,耳根还因为刚才演讲紧绷着没松下来,又气又有点说不清的松动,咬着牙瞪他:“谁缩了?我刚才不是讲得很好吗?”
“是,讲得很好,”谢清辞收了玩笑,点头认账,黑眸亮堂堂地落在她脸上,“所以我说,你本来就够好,不用靠着谁的名头。”
这话落进温知筠耳朵里,刚才那点气一下子就散了,她攥着衣角的手指动了动,低着头没说话,耳尖却悄悄漫开了浅红。
“谢清辞,其实我,从小到大被这么说是靠温家,我已经习惯了。”
温知筠沉默好一会儿轻声说。
“每次大家提到我,最先想到的永远是“温家的女儿”,好像我不管做什么、做得怎么样,都只是靠着家里的光环才走得顺,我自己做的那些努力,全都会被这层名头盖过去,时间久了,我自己有时候也忍不住会想,是不是我真的不够好,才会让所有人都这么看。”
温知筠深吸一口气,抿着嘴浅浅微笑。
“虽然习惯了,可是每次听到的时候,心里还是会像被细针轻轻扎一下,说不出来的闷。他们只看到我生在温家,有父母铺好的路,却从来不肯认真看看我自己做的东西,不肯听听我想说的话。”
温知筠说着,指尖轻轻撚着布料上的纹路,声音低了低,连带着垂着的眼睫都轻轻颤了颤。
谢清辞没有说话,只是往前挪了半步,微微弯腰,擡起手轻轻擦掉她眼尾没忍住渗出来的一点湿意,指腹蹭过温热的皮肤时,动作放得轻得不能再轻,语气里也没了刚才的痞气,沉得像化了的温水:“那我看过了,我也听过了。”
他坐直身体,指尖还留着刚才的温度,黑眸牢牢锁着低着头的人,一字一句说得清晰又认真,“你做得很好,温知筠,你的努力从来都不是靠着温家的光环撑起来的,是你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该被人看见的是你,从来都不是什么温家大小姐的名头。”
温知筠擡头撞进他认真的眼眸里,那点憋了许久的委屈被这句话撞得软成一滩,眼泪反而掉得更凶了,她慌得赶紧擡手去抹,指尖却被谢清辞轻轻按住。
谢清辞抽出自己口袋里干净的方巾,递到她手边,没说话,只是安安静静站在那里等着她平复情绪,目光里满是不加掩饰的温柔。
温知筠攥着那带着淡淡雪松香气的方巾,吸了吸鼻子,终于扯出一个清明的笑,眼睛亮得像盛了雨后的星子:“谢谢你,谢清辞。”这句话说得轻,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里,在两个人之间漾开了软乎乎的涟漪。
谢清辞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喉结动了动,声音低了几分:“其实我也一样。从小到大,不管我做什么,别人都会说,‘还不是靠谢家’。考了年级第一,他们说我是找了关系;拿了竞赛金奖,他们说我是靠家里买的名额。”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校服裤子上的纹路,眼神飘向窗外,“有时候我甚至也会想,是不是我真的什么都做不好,只能活在谢家的光环里。”
温知筠愣住了,她从来没想过,像谢清辞这样耀眼的人,也会有这样的烦恼。她看着他略显落寞的侧脸,眼中泛起心疼:“谢清辞,你不是的。你的努力,我都看在眼里。你每天最早到教室,最晚离开;你为了一道题可以熬到半夜;你拿到的每一个奖项,都是你用汗水换来的。”
谢清辞转过头,撞进她认真的眼眸里,那里面没有丝毫的同情,只有满满的理解和认可。
谢清辞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暖暖的,软软的。
“谢谢你,温知筠。”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从来没有人这样对我说过。”
温知筠笑了笑,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光:“因为我们是一样的人啊。我们都不需要靠家里的关系,我们靠的是自己。”
她顿了顿,又说:“以后不管别人怎么说,我都相信你。就像你相信我一样。”
谢清辞看着她,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温柔的笑,那笑容像是冬日里的暖阳,驱散了他心中所有的阴霾。
“好。”他轻轻应了一声。
谢清辞的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信你,就像你相信我一样。”
风卷着窗外暖阳的香气吹进来,落在两人摊开的练习册上,把纸页掀得轻轻晃了晃。
周遭还能听见操场上传来的体育课嬉闹声,可教室里却静得只能听见两个人放轻的呼吸声。
温知筠看着他眼里清晰映出的自己,鼻尖还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刚刚泛红的脸颊又悄悄热了几分。
温知筠擡起头,目光清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正式认识一下,我叫温知筠,一知心事,一寄青筠。”
谢清辞看着她,随即也露出了一抹从容的笑:“谢清辞,清水出芙蓉的清,义不容辞的辞。”
谢清辞浅浅的握住温知筠的指尖,晃了晃。
温知筠像被烫到似的飞快缩回手,捏着自己校服衣角晃了晃,目光却还是不肯躲闪,直直撞进谢清辞含笑的眼里。
谢清辞看着她泛红的耳尖,悄悄把自己的手往旁边挪了挪,指尖却还留着刚才那一碰的轻软温度。
温知筠拿起笔,在练习册空白处写下两个名字,笔尖顿了顿,又在两个名字之间轻轻画了一道浅淡的线,擡眼时刚好撞上的谢清辞那直愣愣没有丝毫掩饰的目光,温知筠笑起来,嘴边两个酒窝随着吹过的风都跟着软了几分。
谢清辞回过神,轻咳一声移开目光,目光落在练习册那道浅在线,喉结轻轻滚了一下,指尖悄悄在桌沿临摹了一遍那两个挨在一起的字。
窗外的嬉闹声顺着风飘进来,混着窗边梧桐叶的沙沙响,把午后的时光拉得又软又长,两人低头对着练习册上的题目写写画画,笔尖在纸上划过的轻响,在安静的教室里织出一片独属于他们的温热。
偶尔胳膊碰到一起,就都悄悄往旁边挪开半寸,却又都忍不住在余光里,偷偷勾住对方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