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五章
周若然嘴里咬着烤肠,含糊不清的说着:“有新进展了,阿筠!”
温知筠停下翻书的动作擡眼望向吃的美滋滋的站在乒乓球桌旁的周若然,指尖还停在摊开的乐理笔记那行“十六分音符休止节奏处理”上。
周若然把咬了一半的烤肠往油纸里一裹放到桌子上,把背着的鼓棒袋往桌上一放,嗓门压得很低却压不住兴奋:“我刚才去器材室找陈老师问那套闲置的五鼓,他说咱们申请拿来社团练没问题,只要每周帮忙整理一次器材就行!”
温知筠闻言眼睛亮了亮,合上笔记坐直了身子,指尖轻轻敲了敲桌沿——那是她习惯性攒节奏的小动作。
“真的?我爷爷没收了我架子鼓,这下终于有着落了。”
周若然摇头:“你爷爷是为了你好,阿筠,自打你母亲走好,你父亲整日混混沌沌的,你们家那一帮子豺狼虎豹都盯着你这块肥肉呢。”
温知筠指尖的动作顿了顿,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翻涌的情绪,声音轻得像落在纸页上的粉笔灰:“我知道,爷爷为了让我好好学习,可我就是舍不得放下鼓。”说着她擡眼重新弯起嘴角,伸手戳了戳周若然放在桌上的鼓棒袋,牛皮袋面上还印着学校社团已经褪色的社徽。
“不说这些了,那我们什么时候去把鼓架起来?我早就想练新排的那首solo了。”
周若然一下子又被点燃了兴致,搓着手凑过来:“就放了学呗,我去拿工具,咱们今天就能摸上新鼓!”
温知筠笑着:“行。”
周若然眼睛一转:“啊~还有个问题。”
“什么?”
温知筠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开学快三个月了,你和谢家那个大少爷也坐了快三个月的同桌了,是不是有些过分暧昧了啊。”周若然凑到温知筠跟前。
温知筠手里转鼓棒的动作“咔嗒”一声停了,脸颊腾地热了起来,伸手推了周若然一把:“你胡说什么呢,什么暧昧,就是普通同桌。”
周若然挤着眼睛往她身边凑,压着声音笑:“普通同桌会天天帮你带热牛奶?会在你练鼓晚了的时候帮你把书包都收拾好送到社团活动室?也就你这榆木脑袋看不出来人家那点心思。”
温知筠咬了咬下唇,把脸转向一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鼓皮粗糙的纹理:“他就是人好,对谁都这样。”话刚出口,连她自己都听出了那点飘忽的底气。
周若然撇了撇嘴:“阿筠,先不管他谢清辞,从小到大,我也没见你对哪个男生这样,阿筠,你喜欢谢清辞吧?”
温知筠的心脏猛地撞在肋骨上,咚咚的声响几乎盖过了不远处体育馆传来的欢呼声,她攥着鼓棒的指节泛了白,嘴唇动了好几次,都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话音刚出就带着发颤的尾音,她猛地别开脸,不肯去看周若然探究的眼睛,走廊外吹进来的风卷着桂花的香蹭过耳尖,反倒把脸颊的温度吹得更高了。
周若然没催她,只靠着鼓架抱着胳膊笑,等着她自己想明白。
过了好半天,温知筠才小声嗫嚅:“我……我不知道。”
她确实说不清楚,每次谢清辞擡眼笑的时候,每次他把温好的牛奶放在她桌角的时候,甚至是他帮她捡起身旁掉了的笔,指尖轻轻碰过她手背的时候,那些细碎的、挠人心尖的异动,到底只是朋友间的礼貌,还是真的像周若然说的那样,藏着不一样的心思,连她自己都摸不透。
“阿筠,你喜欢上他了
温知筠惊吓:“不可能,胡说八道。”
周若然笑的捂住肚子:“好啦好啦,逗你玩的。”
周若然甩了甩马尾:“肚子不舒服的话我包里有,去打球了!”
温知筠点头看着周若然拿着羽毛球拍和班上几个女生打球,她低头看笔记,却因为刚才周若然的几句话扰得心神不定。
指尖在鼓棒光滑的木质表面蹭来蹭去,脑子里全乱了,一会儿是谢清辞弯腰捡笔时腕骨分明的手,一会儿是昨天下午社团活动结束,他主动留下来帮她把鼓搬回器材室的背影,连窗外飘进来的桂花香,都好像突然沾了谢清辞身上橘子汽水的味道。
她猛地晃了晃脑袋,逼着自己把注意力落回手里印着鼓点的笔记上,字一个个跳进眼里,却连半个都没进心里去。
忽然,温知筠听见有人喊谢清辞的名字,她的心又跟着提了起来,指尖一滑,鼓棒“啪嗒”一声掉在了水磨石地面上。
声音从篮球场上传来,她僵着脖子转头去看,篮球砸在地面的“咚咚”声,混着男生们的笑闹声。
篮球场上一群男生正打得热火朝天,谢清辞的身影在其中格外显眼。
他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
擡手投篮时,手臂线条流畅有力,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唰”地一声落进篮筐。场边传来一阵叫好声,他转过头和队友击掌,嘴角扬起的笑容明亮又耀眼,像夏日里最烈的那束阳光,直直撞进温知筠的眼里。
温知筠靠在亭子的柱子上,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柱子上的木皮,心跳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她看着谢清辞在球场上奔跑、跳跃,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少年人的活力与张扬,连汗水浸湿T恤的样子,都让她觉得心动。
不知过了多久,谢清辞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擡起头往操场不远处凉亭的方向看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温知筠像被抓包的小偷,猛地缩回身子,心脏“砰砰”直跳,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她靠在柱子上,捂住发烫的脸颊,脑子里一片混乱,满是谢清辞刚才看向她时,那双含笑的眼睛。
“温知筠,你到底在心虚什么?你又......不喜欢他。”
温知筠对着自己小声嘀咕,指尖抠下更大一块木皮,细碎的木屑落在自己的校裤上,她也没心思去拍。
温知筠也没再多擡头往球场看,直到耳边闹哄哄的声响渐渐淡下去,她才悄悄擡起眼往篮球场瞟,那群男生已经散了场,球架下只剩叠放在一起的球衣,谢清辞的身影早就不见了。
温知筠莫名松了口气,心里却又漫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
她弯下腰捡起刚才掉在地上的鼓棒,指尖蹭过冰凉的棒身,她攥着鼓棒坐回石凳上,重新摊开那页记着鼓点的笔记,眼睛落在“副歌加花”那四个字上,脑子里转来转去的,还是刚才四目相对时,谢清辞弯起的眼尾。
坐了一阵子,温知筠感受着肚子一阵一阵的闷痛,起身想去一趟卫生间。
温知筠把笔记折好塞进鼓鼓的书包侧袋,然后从包里掏出周若然给她准备的卫生巾,攥着它往离得很近的艺术楼走,路过篮球场围栏的时候,脚步还是不受控制地慢了半拍,球架下的球衣已经被人拿走,连地上散落的矿泉水瓶都被清扫干净,只有被踩得发蔫的半片狗尾巴草躺在水泥边,证明刚才那场球真的存在。
走到教学楼和艺术楼之间连廊的拐角,温知筠没留神和刚拐过来的人撞了个正着,对方手腕上沾着的冰饮水珠蹭到她手腕,凉得她一缩,擡头就撞进谢清辞带着笑意的眼睛里。
他手里拎着半瓶冰矿泉水,发梢还沾着没干透的汗,指尖搭着瓶身,弯着眼跟她打招呼:“温知筠。”
声音因为刚运动过后,有些低哑。
温知筠脸色有些泛白,咬住嘴唇:“好巧。”
话音刚落,肚子又是一阵尖锐的闷痛窜上来,她忍不住蜷了蜷指尖,攥着卫生巾的力道又重了几分,连声音都放软了些。
谢清辞看着她发白的唇色,眉头轻轻动了动,向前倾了半步:“不舒服吗?”
温热的呼吸扫过耳尖,温知筠猛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背贴住冰凉的走廊墙面,心跳乱得像她打错的鼓点,连忙摇头:“没有……我、我先走了。”
话音落她就低着头往侧边绕,攥在手里的东西没拿稳,“啪嗒”一声落在了谢清辞脚边。”
一片粉白色的卫生巾静静地躺在地上。
温知筠感觉自己现在应该像一个熟透了的番茄,从脸颊一直红到了耳尖,连脚趾都尴尬得蜷缩起来,恨不得原地挖个地洞钻进去,她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该怎么进行,半天挪不动一步。
谢清辞先是愣了两秒,很快反应过来,他没多看,自然地弯腰捡起,然后递给温知筠,又退开半步给她留出空间。
温知筠别扭的接过,匆匆忙忙的撂下一句:“谢谢。”就冲进卫生间。
谢清辞挑了挑眉,站在门口插着兜,等着温知筠出来。
几分钟后温知筠攥着洗手台冰冷的瓷面走出来,脸还没完全褪下红,指尖都透着不自然的局促,刚要擡头跟谢清辞打招呼,肚子又是一阵抽痛,她脚步晃了晃,扶住墙倒吸了一口凉气。谢清辞几步走过来,垂眼盯着她发白的脸,声音放得很低:“疼得厉害?”
温热的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腕,温知筠挣了一下没躲开,心跳撞得胸腔发疼,含糊着应了声:“老毛病了,歇会儿就好。”
话刚说完,谢清辞没再多说,干脆利落地脱下身上的校服外套,不由分说地绕到她身后,动作熟稔地将外套系在她腰上。
布料带着他身上淡淡的雪松气息,恰到好处地护住了她受凉的小腹,也巧妙地遮住了那点难以言说的窘迫。
温知筠愣在原地,指尖下意识地攥住外套边缘,心跳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
谢清辞声音依旧是低低的,没带半分暧昧或者戏谑:“温知筠,月经是很正常的生理现象,完全不用感到羞耻。我们应该坦然面对它,不用因为这个而有任何心理负担。这没什么好羞耻的,这是很正常的,就像饿了要吃饭、困了要睡觉一样。你不用因为这个而有任何心理负担,更不用刻意隐藏。”
他说完顿了顿,见温知筠还是低着头抿着唇没说话,又补充了一句:“下午要去社团?”
谢清辞问。
温知筠点点头。
“那我送你去社团休息室吧,那边有沙发,你躺着歇一会儿,我让周若然过来陪你。”
温知筠埋着脑袋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得像蚊子叫,连耳根都还泛着没散去的热。
谢清辞没催她,只是放慢脚步跟在她身侧,隔着半步的距离,既给了她足够的空间,又能随时在她站不稳的时候扶一把。
走到社团楼门口的时候,正好碰到背着鼓棒往排练室走的学弟,对方见到两人这模样愣了一下,刚要开口打招呼,谢清辞已经擡手轻轻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对方别声张,领着温知筠静静绕去了侧边的休息室。
每周二下午社团活动,不用上课。
谢清辞看着温知筠蜷缩一团在沙发上假寐,他掏出手机,看着十几个未接电话,揉了揉眉心,走出去,到安全楼道。
刚走没两步,手机又嗡嗡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的“老爷子”三个字让他脚步一顿。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爷爷威严的声音:“清辞,下周的政商界晚宴你必须出席,我已经打过招呼了,年轻人要多接触这些场合,为以后铺路。”
谢清辞捏了捏眉心,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爷爷,我现在只想一个人静静,继承的事能不能再缓一缓?”
“缓?”爷爷的声音陡然提高,“你爸妈都走了,你哥也走了,谢家就你一个继承人,你不接手谁接手?我告诉你,这由不得你!”
电话被重重挂断,谢清辞站在原地,望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夜色,眼神复杂。
温知筠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她看着谢清辞落寞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她轻轻走过去,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他身边,和他一起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过了许久,谢清辞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我爷爷,他让我回去从政,接手家里的生意。”
温知筠微微一怔,随即轻声问道:“那你自己呢?你想回去吗?”
谢清辞苦笑着摇了摇头:“我不想。温知筠,你知道的,爷爷,不想把公司交给外人,而我们家那些人只是想要钱,爷爷不想自己一辈子的心血毁掉。”他顿了顿,眼神里充满了挣扎,“我爸妈和哥哥都不在了,谢家就剩我一个继承人了。我要是不回去,爷爷他……”
温知筠看着他痛苦的样子,心里很不是滋味。
“谢清辞,要看我打架子鼓吗?”
温知筠的声音轻软,像落在心尖上的一阵风。
谢清辞愣了愣,转过头看她,玄关的暖光灯落在女生柔软的发顶,她眼睛亮得像盛了细碎的星,脸上带着几分安抚人心的浅笑。
谢清辞喉结动了动,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点了点头,看着温知筠转身走向靠墙立着的那架黑色架子鼓。
她调了调鼓凳的高度,坐下时随手松了松扎头发的皮筋,乌黑的发丝垂下来落了半肩,拿起鼓棒的那一刻,她眼里的柔软忽然添了几分肆意的亮。
鼓棒落下的第一声砸出来,沉闷又有力的声响瞬间撞散了房间里沉甸甸的沉闷,接下来的节奏越来越快,鼓点敲得又飒又爽,震得地板都仿佛轻轻发颤,所有憋在胸口的闷绪都跟着这一声声鼓点散了开去。
谢清辞靠在墙边,看着聚光灯下浑身发着光的女生,方才压在心头的重担和挣扎,好像也跟着这明快的节奏轻了不少,一直紧绷着的肩,不知不觉就松了下来。
指尖跟着鼓点在墙面上轻轻叩着,连呼吸都跟着她的节奏起伏。他见过温知筠弹钢琴时的沉静优雅,也见过她拉小提琴时的温柔舒展,却还是第一次看见这样带着锋芒,浑身都透着野劲儿的她。
鼓点最后重重落下,在房间里余韵袅袅散开的时候,温知筠转过脸,握着鼓棒冲他弯了弯眼睛,额前碎发被汗水沾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反倒透出几分鲜活的热意来。
“怎么样,”她出声的时候嗓子带着点敲鼓震出来的哑,“够不够解闷?要不要来试一试?”
温知筠把鼓棒递向谢清辞。
谢清辞盯着她泛着薄汗的指尖,慢步走了过去,接过还带着她掌心温度的鼓棒,指节微微收紧。
他在鼓凳上坐下,擡眼时撞进温知筠亮晶晶的眼睛,她站在鼓边,歪着头冲他笑,眼睛弯成了软乎乎的月牙,轻声说:“随便敲,跟着心里的劲儿来就好,不用讲究章法。”
谢清辞深吸了一口气,攥着鼓棒的手擡起来,重重砸在了鼓面上。杂乱却畅快的声响炸开,那些压在心底许久的烦闷、委屈和身不由己的无力,都跟着一声声鼓点砸了出去,直到手臂微微发酸,他才停下动作,把鼓棒放在鼓面上,侧过头撞进温知筠安静的目光里。
暖黄的灯光裹着她身上淡淡的栀子香漫过来,他绷了许久的嘴角,终于轻轻翘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