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第十章
“小叔,谢舟不是早就死了吗?”
谢清辞问。
谢景明指尖撚着那串琥珀佛珠,指节缓缓摩挲过珠面,漫不经心擡眼扫了他一眼,喉间溢出一声低哑的笑:“死了?你哪只眼睛看见他死了?”
说着他擡擡下巴,示意谢清辞看向案几上那份刚送到的密信,“你自己看,西海乱葬岗那具挖出来的残尸,根本就不是他。”谢清辞瞳孔骤缩,快步走过去展开信笺,指腹触到纸上洇开的墨迹,指尖止不住发颤。
温知筠也惊恐,握住谢清辞的手安慰。
谢舟是谢清辞父亲谢序的弟弟,因为天生有一只耳朵失聪,家里都很娇惯,但是却从来不让接管谢家公司的任何事情。
可谢舟偏不是个安分性子,靠着家里给的零花钱在外头折腾,跟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日子过得浪荡随性,隔三差五就要回谢家老宅蹭吃蹭住,遇到什么手头紧的时候,还总腆着脸找谢序开口要钱。
谢序念着兄弟情分,又心疼他身体残疾,每次都不会拒绝,一来二去,谢舟反倒觉得这是自己应得的,心里还悄悄埋怨大哥把持着家产,不肯分自己一杯羹,连带着对大哥的两个儿子,也没有半分叔侄情分。
有一次谢序出了趟远门,去海外做一些政治上的交流,家里只剩下谢清辞和他的哥哥和母亲,谢清木和傅烟。
谢舟突然醉酒回来,想□□傅烟,幸亏老爷子没事想过来转转赶得及时,不然后果不堪设想,后来老爷子停用了谢舟所有的银行卡和资金,并且让他在祠堂前跪了整整三个晚上。
谢家老爷子顾念着血脉亲情,终究没把这件家丑抖落出去,只对外说谢舟在外闯了祸,被谢家禁足在城郊的旧宅里思过。
经过这件事,谢舟不仅没有半分悔改,反倒把所有恨意都记在了谢序一家人头上,暗里咬着牙等着翻身报复的机会,只不过那时候他手中没有半分筹码,只能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整日在城郊醉生梦死,暗地里却一直在找能拿捏谢家的把柄。
后来谢序回来处理后续,碍于老爷子的态度没能彻底斩断和谢舟的牵扯,只当家里没有这个兄弟,断了他所有依靠,只留着一口饭给他,谁也没料到这份姑息,会在多年后给谢家埋下这么大的祸根。
讲到这里,谢景明抿了口咖啡。
“温小姐知道你母亲是傅家千金吗?”
温知筠被问起一愣,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沙发扶手,轻声回答:“我知道的,母亲是傅家人,只不过当时温家不是很起眼,算是刚挤进来的豪门,母亲因为喜欢上父亲,但是家里瞧不上我父亲,我母亲也不顾反对的就断了关系和我父亲私奔。”
谢清辞听着没料到温知筠的母亲居然和傅家有这样一段过往,指尖在杯壁上顿了顿,擡眼看向谢景明,等着他把剩下的话讲完。
温知筠拉了拉谢清辞的手表示自己没关系。
谢景明放下咖啡杯,指节轻轻敲了敲桌面,目光扫过两人,声音沉了几分:“你母亲因为是长女,和傅家断绝关系以后,为了颜面,所幸只能对外说她一场大病没救过来,给她办了一场空葬礼,连带着把傅雨桐这个名字都从傅家族谱里划掉了,所以外头很少有人知道你母亲就是当年傅家的那位大小姐。当年宋烟,也就是一直居住在国外的宋家千金心疼你母亲,当即就揭开这个秘密。”
温知筠和谢清辞听着有些迷糊。
谢景明笑:“宋烟就是傅烟,也就是谢清辞你母亲。”
谢清辞握着咖啡杯的手猛地一紧,琥珀色的液体晃出来几滴落在米色壁纸上,晕开浅浅的印子,他几乎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愣了好几秒才开口:“您说什么?我母亲怎么会……”谢清辞从小到大只知道母亲本名是傅烟,从来没听过她和宋家还有渊源,更别说和温知筠的母亲原来是旧相识。
温知筠也怔住了,她偏过头看向谢清辞,指尖轻轻按在对方冰凉的手背上,脑子里飞快转着这些年零星听过的关于母亲旧事的只言词组,原来这么多年错综复杂的关系,早就把两家绑在了一起。
谢景明看着两人震惊的模样,缓缓点了点头,接着把当年的隐情慢慢说了出来。
当年宋烟不想自己的身份暴露,来招惹一堆攀枝的人,所幸和谢序结婚时改成自己最好的朋友傅雨桐的姓氏,这件事情只有极少的人知道。
谢景明放下咖啡杯,指节在玻璃桌面上轻叩两声,目光沉沉望向窗外的梧桐树影:“宋家当年在军政界根基不浅,宋烟是傅老最小的女儿,自然是掌上明珠,谢清辞,至于你父母为什么出车祸,那是查到温知筠母亲的事不是意外而是人为,还是和谢舟有关。”
谢清辞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这些年他一直以为父母的车祸只是一场意外,追查多年也只摸到模糊的边角,没想到根源早在这里,还和早就被谢家雪藏的谢舟扯在了一起。
温知筠的心猛地一沉,母亲走的时候她还小,只记得那场车祸血肉模糊,她指尖微微发颤,谢清辞察觉到不对,反手攥住了她的手,掌心的温度慢慢传递过来,才让她稍微稳了心神。
谢景明收回目光,声音里带着几分叹息:“当年谢舟在黑市上成就了不少名气,才故意在西海找了具假尸,买通警方,温小姐,你母亲大概是看见了什么,所以是被灭口的,清辞的母亲得知消息之后,和清辞的父亲偷偷去调查,这些信息查到一半,没想到半路上就被人动了手脚,刹车失灵冲下了盘山公路。”
“爷爷一直不敢告诉你,四个月前那场车祸,来得猝不及防。”谢景明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你父母查到关键证据,正要联系我,车子就冲下了山。我们赶到时,只找到了烧毁的车架和……”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谢清辞的指节已经泛白,指缝里几乎要渗出血来。
四个月,整整四个月,他守着父母的墓碑,以为只是一场意外,却没想到背后藏着这样的阴谋。
温知筠靠在他身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她用力握住他的手,指甲几乎嵌进自己的掌心。
“谢舟呢?他人在哪里?”谢清辞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谢景明摇了摇头,眼底满是凝重:“我们查到他买了去东南亚的机票,但人还没抓到。他手里握着傅家的部分机密,还有你父母留下的证据,必须尽快找到他。”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客厅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谢清辞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震惊已经被冰冷的恨意取代。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谢景明:“我知道了。从今天起,谢家的事,我会接手。谢舟,我一定会亲手抓到他。”
谢景明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戾气,没有多说什么:“老爷子这会应该是要到了。”
谢清辞愣:“你告诉了爷爷?”
谢景明点头:“嗯,爷爷为了你的小心脏让我一直压着这个消息,让我一直瞒着你,现在我看也就没那个必要了。”
谢景明走到窗边,指尖夹着一支烟却没点燃,只看着窗外翻卷的落叶沉默了片刻。
“你现在要是接手公司,老爷子要是不来镇场,谢家那些老东西不会服你。”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了管家沉稳的声音,说老爷子的车已经到了门口。
温知筠下意识收紧了搭在谢清辞手臂上的手,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指尖轻轻蹭了蹭她的手背,给了她一个稍安勿躁的暗示。玄关处传来拐杖敲击地面的咚咚声,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人心上,谢老爷子穿着藏青色的中山装,背脊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锐利的目光扫过客厅,最后落在谢清辞身上。
老爷子坐下来,拿出一份封好的文档推到他面前:“这是你母亲当年留在我这里的股权转让书,还有谢舟挪用集团公款的账目不完整记录,剩下的,需要你自己去查。我年纪大了,这几年在集团里早就被那些恶狼架空了权力,能帮你的只有这些了。”
谢清辞拿起文档,指尖抚过微凉的封皮,低声道了句“谢谢爷爷”。
老爷子摆了摆手,浑浊的眼睛里翻起一点波澜,叹了口气开口:“我知道我们清辞受了不少委屈,要是时间能倒流的话,我就不该让这......”
他说着,拐杖在地面重重一顿:“清辞啊,丑话说在前头,那群老东西抱团守着利益,你这一步踏出去,就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怕了的话,不上任,不查了也没啥事,爷爷不怪你。”谢清辞擡眼,目光沉稳清晰:“我不怕,从我知道真相那一刻开始,我就没打算退。”
老爷子闻言,紧绷的嘴角总算松了一丝,看向一旁安安静静坐着的温知筠,对着她招了招手。温知筠起身走过去,老爷子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对着谢清辞开口:“这姑娘我看着不错,你母亲要是还在的话,一定喜欢她。我谢老爷子这辈子没求过谁,你既然要扛下这个摊子,就护好你自己,也护好你想护的人。”
谢清辞侧过头看向身侧的温知筠,眼底翻涌的锐利化作细碎的软意,擡手轻轻握住了温知筠微凉的指尖,沉声应道:“爷爷放心,我说到做到。”温知筠擡眸撞进他的目光,指尖轻轻回握了一下,对着老爷子认真点头:“我也会陪着他的。”老爷子看着两人相握的手,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一点湿润的笑意,挥了挥手让二人坐下,才重新拿起桌上的文档,指尖点着封皮上被折出来的印记,慢慢说起文档里藏着的关键细节和当年没能说出口的隐情。
“那我先送温知筠回家了。”
谢清辞站起身,说着往门口走。
温知筠也站起身,跟着他往门口走,走到玄关时,忽然听见谢景明在身后开口:“清辞,保护好温小姐,谢舟疯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谢清辞脚步顿住,侧过身点了点头,攥着文档的手又紧了几分,牵着温知筠的手拉开了大门。门外的风卷着初秋的凉意扑过来,吹得他额前的碎发翻飞,他侧头看向身侧的温知筠,声音沉而稳:“我会的,拿我性命担保。”
温知筠顺着风擡眼望他,路灯的暖光落在他轮廓利落的下颌在线,衬得他眼神格外郑重,她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没说话,只悄悄把被风刮得晃了晃的手又往他掌心里靠了靠。谢清辞察觉到她的动作,指尖微弯,把她的手攥得更牢了些,另一只手腾出空拉过停在路边的车门,弯腰护着她的头顶让她坐进去,再绕过来,等司机发动了车子。
车厢里慢慢暖了起来,温知筠侧头看着窗外不断向后退去的树影,想起老爷子刚才说的那些隐情,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谢舟真的会对我下手吗?”
谢清辞捏着拳头的手紧了紧,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语气比刚才更沉了些:“有我在,不会让他碰你一根头发。”
话落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见她垂着指尖不知道在想什么,又放缓了声音补充,“我已经让人安排了人跟着你,以后在学校也会有人暗暗跟着你,不用怕。”
温知筠点点头,转过头看向他,路灯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地晃,她忽然笑了笑,轻声说:“我不怕,只要你在,我就什么都不怕。”
车子稳稳停在她住的庄园门口,谢清辞解开安全带跟着她下车,一直送她到家里的大门口才停下脚步,伸手替她拂去落在肩膀上的一片落叶,低声说:“回家吧,有事给我打电话,我就在附近。”
温知筠点点头,转身要走的时候又停住,回过头踮脚轻轻抱了抱他,在他耳边轻声说:“你也小心点。”
谢清辞身体一僵,擡手轻轻回抱了她一下,很快松开,看着她笑着晃了晃手机:“快去吧,我等你到了给我发消息。”看着她的身影走进电梯,消失在玻璃门后,谢清辞才拿出手机拨通了自己的贴身助理的电话,语气瞬间重新凝起冷意:“查一下东南亚有没有谢舟最近一周的行踪,盯紧他所有的落脚点,另外,把温小姐小区周围的安保再加一倍。”
挂了电话,他站在楼门口望着亮起来的那扇窗户,直到手机弹出一条温知筠发来的“我到了”,才转身走回车上,往谢家庄园的方向去,车灯刺破深秋的夜色,一路向前,稳稳轧过满地落下来的梧桐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