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校赛结束第三天,公告栏前围满了半圈人。
林晓阳挤进去时,一眼就扫到了复赛名单最顶端的名字——陈清风,他所在的队伍依旧排在第一。
林晓阳盯着陈清风的名字看了很久,可他不知道的是,此刻那间教室里的空气,正一寸一寸冷下去。
上午第二节课的预备铃刚响,班主任老王抱着名册走进教室,开门见山的通报上个月的月考成绩。
陈清风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慢慢的慌张了起来,情不自禁的开始发抖。
从走出考场那天起,他心里就悬着一块石头,文科答得有多狼狈,没人比他更清楚。
“倒数第五名,陈清风。”
班主任老王念到这个名字时,声音几乎不可察地抖动了一下。
“总分,487。”
陈清风原本还抱着一点侥幸,但听到班主任老王宣布的成绩,他悬着的心彻底死了,
全班同学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陈清风,那个少年正低着头,努力维持着表面平静,但他的手心全是冷汗。
之前考试的时候,英语卷子发下来那会儿,他盯着那些字母,清楚地知道每一个都认识,但连成句子后,他反而不认识了。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高一的时候英语虽然不算拔尖,至少能跟上,考个及格没问题。
现在看着这惨烈的成绩,陈清风的太阳xue开始突突发胀,到底是什么时候变成现在这样子的呢?陈清风百思不得其解。
有时候,不是不想学。是学不进去。
放学铃声一响,陈清风刚走出校门,两个身影就堵在了他面前。
陈清风父母正在门口等着他,几人站在人流里,显得周围格格不入。
看见陈清风,陈父带着沉沉的压迫感开口了:
“成绩单拿来。”
陈清风身体不受控制的颤抖,最终还是卸下书包递了过去。
陈父粗暴地拉开拉链,在书堆里翻了几下,很快摸出那张成绩单。
周围有好奇张望的同学,撞上陈父冰冷的眼神,又纷纷低下头快步走开。
纸条展开的瞬间,看到四科不及格,陈父瞬间暴怒,对着陈清风大喊道:
“487。”
陈父不可置信地擡头,眼神里满是怒火与失望,上前一步,直接将成绩单狠狠拍到陈清风脸上:
“陈清风,你看看!这就是你抱着电脑躲在储物间鼓捣那些东西的结果?总分倒数!你以为物理数学拿满分就有用吗?高考看的是总分!总分!”
陈父眼里满是怒火与失望:“我和你妈给你创造最好的条件,送你进最好的中学,就是让你这么糟蹋的?把我们的话全当耳旁风了是不是?”
陈清风有一点不知所措,陈母这时上前按住丈夫的手臂,示意他克制,她看向陈清风,淡淡的开口:
“清风,你太让我们失望了。从今天起,放学后直接去李老师的补习班,到晚上九点,我会盯着。所有社团全部停掉,电脑不准再碰,没有商量的余地。”
陈清风看向陈父陈母,依旧没有开口,陈父火气又往上涌,声音陡然拔高:
“哑巴了?我问你听明白没有!”
“……知道了。”陈清风不情不愿的回答道。
他伸手想接回书包,陈父却反手递给了陈母,语气冷硬:“书包你妈先拿着,直接去补习班,别磨蹭。刘司机的车在后巷等你。”
说完便转身走向路边的黑色轿车,背影没有半点迟疑。陈母拎着书包跟上去,高跟鞋踩在人行道上,发出清脆又疏离的声响。
陈清风站在树影里,看着身边成群结队的学生勾着肩往奶茶店走,笑声飘得很远。
直到那辆黑色轿车拐过街角消失不见,他才转身,慢慢往后巷的方向走。
补习班设在一栋老旧写字楼的地下室,三十个学生挤在改造过的教室里,陈清风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面前摊着补习老师发的英语完形填空专项训练。
第一篇错了八个。第二篇错了十个。他把红笔扔在桌上,不忍直视。
九点下课,陈母准时来接他,陈清风刚上车,陈母便问他:“今天听懂了没有?”
“懂了。”他回答,然后扭头看窗外。
窗外是城市的霓虹,但仿佛和他隔着一各世界。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在考英语,卷子上的字母全部活了过来,从纸面上站起来,像蚂蚁一样往他手臂上爬。他使劲拍打,字母掉在地上变成父亲的脸。父亲说道:你就是不用心。
他惊醒的时候,后背的汗把床单浸湿了一片。
每天早上,司机准时送他到校;放学铃一响就接他去补习班,直到晚上十点才回家。
周末被全科补习排满,他连出门的机会都没有,父母像两座密不透风的囚笼,把他的生活锁得死死的。
但控制的越紧,陈清风的反抗就越无声。
他依旧能在理科测验中拿高分,可语文、英语成绩却一次比一次难看。
两周后的全科小测,总分441。英语28分。
比上次月考低了整整四十六分。名次从倒数第五跌到了倒数第二。
当晚,饭桌上,父亲把成绩单拍在桌上。瓷碗被震得弹起来,又落回桌面,发出空荡的声响。
“补了半个月,英语反而从32掉到28?你在补习班干什么?睡觉吗!”
陈清风扒着碗里的米饭,静静的听着陈父的怒吼,没说话。
母亲坐在对面,把英语卷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用一种很轻的声音说:“是不是老师讲得太快?我们换个班?”
“换什么班!”父亲一把夺过卷子,“李老师的班是全市口碑最好的,多少家长抢着进。问题不在老师,而是在他!”他转向陈清风,指在作文部分那大片空白上,“你就这点出息?给我空着交上去?你知不知道这张卷子拿出去,丢的是谁的人?”
陈清风放下筷子,没有反驳,走进房间,把门关上了。
门外传来父亲的声音,压着火气但音量不低:“看到没有?问两句就甩脸子!这种态度怎么学得好……”
那天夜里,他听见隔壁房间传来父母的争执声。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越补越差,越逼越逆反。我今天早上给他收拾床铺的时候,看到枕巾上有水渍,他是不是晚上哭过?”
“哭?”父亲冷哼一声,“还有脸哭?成绩考成这样,他有什么资格哭?”
“那你说怎么办?补习班也去了,家教也请了,他自己不学,谁能逼得了?”
“也许……是我们逼太紧了?”
“逼太紧?他以前奖的时候你怎么不说逼太紧?现在成绩垫底了,反倒怪我们逼太紧?我看就是那股子科创的邪火没压下去,心思根本不在学习上!”
长久的沉默让陈父的声音彻底冷下来:
“明天我去联系启德中学。全封闭军事化管理,假期才回。他不小了,该吃点苦头了。”
“全封闭……”母亲的声音哽住了,“他才十七岁。”
“十七岁怎么了?我看他是被惯坏了。现在狠不下心,将来高考落榜哭都来不及。”
争吵声渐渐低下去。陈清风把被子蒙在头上,不断哭泣。
他想,或许真被他们送走,就不用再回答那些永远答不对的题了,可对于科创,他又实在舍不得。
周一早上,他刚背上书包出门,就被陈父拦在了门口。
“上车,去学校办转学手续。”
陈清风脚步顿住,攥着书包带的手骤然收紧:“去哪?”
陈母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文档袋,面无表情:
“启德中学。全封闭管理,我和你爸已经对接好了,今天过去走初审流程。”
“我不去。”
“这事轮不到你同不同意。”陈父上前拽住他的胳膊,不由分说往车上拉,陈清风靠在车窗上,眼底一片死寂。很快就被父母一左一右夹着,走进教务处办公楼。
办公室里暖气很足,他却浑身发冷。
校领导和班主任老王坐在沙发上,对面是启德中学的招生办主任。办公桌上摆着两份转学意向申请表,申请人那栏空着,等着他的名字。
“陈总,李校长,麻烦各位了。”
陈父握着校领导的手,满脸客气的说道:“这孩子在青岚给各位老师添了不少麻烦,是我们没管教好。去启德锻炼锻炼,收收心,以后少不了感谢各位。”
“陈总客气了,都是为了孩子。”李校长笑着应和,目光落在陈清风身上,带着几分惋惜。
招生办主任笑着递过签字笔,指着空白处:
“陈清风同学,来,签上名字,我们先完成校内初审,后续再走官方审批流程。我们启德管理严格,学习氛围好,肯定能帮你把成绩提上来。”
陈清风接过那支笔,低头看着“申请人签字”那一栏的空格,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
如果签下去,他就再也摸不到电路板了,但如果他不签,他能怎么办?他已经什么都做不到了。
陈清风看着那支笔,又看向父母,突然长久以来的压抑,在这一刻猛地冲破了堤坝。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会乖乖签字时,他突然擡手,狠狠挥了出去。
“哗啦——”
两份申请表被他撕得粉碎,纸屑散落一地,签字笔被甩出去,撞在墙上。
办公室瞬间安静了。
陈父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脸色铁青,指着他的鼻子,怒骂道:
“陈清风!你疯了?你想干什么!”
“我不干什么。”
陈清风眼底翻涌着倔强,也翻涌着绝望:
“我不转学。”
“你说不转就不转?前期手续我们都沟通好了,你今天必须签!”
“你们办的手续,你们自己签!你们问过我想不想去那个地方吗?问过我想要什么样的人生吗?”
“我们都是为了你好!我们给你找最好的学校,铺最好的路,你不领情就算了,还在这里发疯?陈清风,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为我好?”
陈清风笑了,笑声里全是委屈和寒意。
“为我好,就是把我关到全封闭的地方,让我再也碰不了喜欢的东西?为我好,就是从来没问过我想要什么,只逼着我按你们的路走?为我好,就是在我考砸的时候,只觉得我丢了你们的脸?”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积压了大半年的情绪彻底爆发。
“你们从来没问过我想要什么,只想着让我按你们的规划走。我在你们眼里,就是个撑面子的工具,对吧?你们到底把我当什么?”
“你们问过我想要什么吗?”他的声音一下拔高,“问过吗?一次都没有!你们只觉得我考砸了丢人,对,我就是丢人!可你们知不知道——”
“你闭嘴!”陈父气得脸色煞白,陈清风话还没有说完,便被陈父一巴掌打到了脸上,顿时,红了一大片。
但陈清风没有停,继续吼道:
“你们知不知道,我已经学不进去了!不是不想学,是真的学不进去!每次翻开英语书我头就疼,手就抖,脑子里全是你们骂我的话,你们还要我怎么样?还要把我逼到什么程度才满意?”
办公室里的人都被这番话震住了,李校长也起身劝阻,但陈清风仍继续着自己的委屈:
“我不闭嘴!今天就算你们打死我,我也不会去那个地方!青岚中学,我绝不走!”
看到陈清风这样,陈父气疯了: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我今天非好好教训你不可!”
“陈总消消气,孩子还小,有话好好说,动手解决不了问题。”李校长一边劝,一边给老王使眼色。
老王立刻上前,将陈清风往门外带:“清风,跟我去隔壁接待室坐会儿,先冷静冷静啊。”
接待室的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老王给他倒了杯温水,放在他面前,叹了口气:
“清风,我知道你心里委屈,可你爸妈也是心急。启德中学管得严是真的,但升学率也不错,他们也是想让你把总成绩提上来,毕竟高考就只有一次。”
陈清风坐在椅子上,眼眶通红,哭着说道:“王老师,我不转学,死也不转。”
“从小到大,我喜欢一样,他们就反对一样,小时候,我喜欢画画,说未来想当个画家,他们不让,说未来当画家没有前途,学习好才是王道;后来,我迷恋上了游泳,他们又说,游泳也没有,浪费时间;王老师,我想问,为什么老是学习,学习究竟有什么用?”
陈清风哭的更厉害了,老王看着他,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经过长时间大的思考,最后蹦出了一句:“这个问题,我希望由你自己来回答。”
另一边的教务处办公室里,气氛慢慢沉了下来。招生办主任看着剑拔弩张的场面,心里清楚没有学生本人签字,转学审批根本启动不了,最后尴尬地笑了笑,找了个借口先行告辞。
人走光了,办公室里只剩下校领导和陈家夫妇,陈母坐在沙发上,一肚子委屈:
“李校长,您说说,我们为了他掏心掏肺,什么好的都给他了,他怎么就这么不懂事?我们能害他吗?”
李校长叹了一口气,他也知道陈清风的情况,但碍于学生家长,只能继续劝说道:
“陈太太,我理解你们的心情。首先政策上就卡死了,孩子坚决不签字,转学肯定办不成。其次清风这孩子性子太倔,认死理。你们硬逼他去封闭学校,他心里全程抵触,就算真去了,也未必能静下心学习,搞不好还出心理问题。这个年纪的孩子,硬碰硬是行不通的。”
陈父沉着脸坐在一旁,他比谁都了解自己的儿子,看着沉默内敛,骨子里比谁都执拗。今天这一闹,转学这条路是彻底走死了。
思考了很久,林父猛地擡头,像是下了狠心:
“行,转学我们不逼了。但李校长,我有个要求——我要给他申请留级,学籍降级,重新读高一,从现在的高二班转出去,编入新一届普通班。”
这话一出,办公室里的人都愣住了。
陈父继续道:“他现在高考综合得分的轻重都拎不清,留级重读高一,全新的环境,全新的同学,断了他那些科创的心思,从头夯实全部文化课基础。这是我最后的底线。”
李校长皱起眉,继续劝说道:
“陈总,留级政策管控很严,得满足相应条件,走完所有流程才算数。而且清风理科天赋这么拔尖,只是文科短板明显,我们科任老师之前也一直在商量给他单独补差……”
“留在高二,他心思永远放不到全科上。降级重读高一,全新的环境,断了他那些科创的心思,从头夯实文化课基础,才能真正收心。”
陈母立刻附和:“对,我们申请留级!重新念一年,把偏科漏洞全补上,手续我们全力配合学校走。”
半小时后,接待室的门被推开。
陈父开门见山,把最终方案扔在了陈清风面前:
“转学我们不逼你了,就此作罢。但你必须同意留级,学籍降级,重新读高一,新学期编入新一届普通班。”
陈清风猛地擡头,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我们能退的最后一步。”陈母看着他,语气决绝,“要么继续对抗,我们想尽办法也要给你办转学;要么签了留级申请书,留在青岚,从头开始,把心思全放在补文科上。”
“丑话说在前面,留级手续办完之后,科创相关的东西全部放下,少跟以前的同学来往。我们会请全科家教,周末全用来补习,家里也会定期检查。要是再分心,我们立刻启动转学进程,没有商量的余地。”
陈清风坐在那里,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凉透了。
他曾是青岚中学最耀眼的理科尖子生,是拿遍科创奖项的少年。留级意味着放下所有过往的荣光,去面对新班级里异样的眼光,面对所有人的议论。
可他更清楚,转学是彻底的死路。一旦去了启德,他这辈子喜欢的一切,就真的全被斩断了。哪怕降级重读,至少他还在青岚的校园里,至少还有翻盘的余地。
“你不是说你被我们逼得学不进去吗?”
陈清风还在思考,但陈父仍十分生气:
“行,那我不逼你。我们换个方式。留级这一年,我不天天盯着你的单词默写,也不每天问你考了多少分。但你要拿出态度给我看——每次大考,我看你的年级总分排名。连续两次大考,进年级前两百名。做到了,我们再坐下来谈你那些科创的事。做不到——”
他冷冷地收住话头,没有把后果说完,但那截留白比任何威胁都重。潜台词很清楚:如果连这个都做不到,就别再说什么“越逼越差”,也别再跟我谈任何条件。
陈清风听着“前两百名”这几个字,在心里反复嚼了几遍。他知道父亲的话不能全信,就算真考到了,到时候恐怕又是另一套说辞。但现在最重要的是留在青岚中学,那些还没做完的东西,或许还有机会碰。
他需要先活下来,然后再想下一步。
陈清风看着父母不容置疑的脸,沉默了很久很久,最后艰难的开口:
“我答应留级。”
他在“学生签名”一栏艰难的写下了自己的姓名,“陈清风”三个字写得很慢,他全身都在发抖。
当天,父母就拜托老王代为收拾好他在原班级的书本物品,直接送回了家,生怕他再和同学多接触。
回到家,他们翻遍了他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书桌被清空,只留下高中教材和厚厚的习题册。
陈清风站在房门口,看着空荡荡的书架,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曾经属于少年热爱的所有痕迹,在这个傍晚,被抹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