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九月午后，青岚市的空气里总算有了点秋天的意思。
高一（3）班的教室内，黑板正中央，白粉笔写着醒目的五个大字：【科技与生活】。
班主任李红梅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学校刚下发的红头文档，镜片后的眼神一如既往地锐利，却在扫过全班时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占用几分钟班会的时间，下个月初是校园开放日，全市好几所重点高中的老师会来参观。。”
这话一出，原本还昏昏欲睡的教室内瞬间引起了骚动：
“开放日？听说今年还有全市的重点高中代表团来参观，压力山大啊！”
李老师擡了擡手，示意大家安静：“每个班级都要准备两项内容：一是主题黑板报，二是区域摆摊展示。咱们班抽到的主题，就是黑板上写的——科技与生活。”
“要求很简单：展示角不仅要有知识性，还要有趣味性和交互性。学校会组织评选，优秀班级会有校级加分，这对咱们学期末的‘文明班集体’评选至关重要。”
然而，台下的响应却出奇地冷淡；一提到“科技”，台下的学生们，脑子里闪过的全是那种老掉牙的套路：黑板报上抄两段《百科全书》，画几个齿轮；展示角摆几个拼装模型，贴几张爱因斯坦的画像。
“老师，咱们能不能画个‘星空下的大脑’？看着挺科幻的，画起来也省事。”生活委员林婉试探着提议。
“展示角放点咱们做的手抄报行吗？再把上周物理实验的器材摆两个上去，看着也挺像那么回事。”
几个活跃的男生也开始起底：“关键是‘交互性’啊！总不能摆个地球仪在那儿让人转着玩吧？机器人什么的，咱们班也没人懂啊，买现成的太贵，组装的又没人会……”
讨论很快就陷入了僵局，学生惯了在试卷上拿分，真要动手搞创意，反倒一个个没了主意。
李红梅看着台下一筹莫展的学生，擡手敲了敲讲台，果断地拍板：
“行了，别吵了。这次活动由班委共同负责，林晓阳总协调整体方案，大家发挥所长，这是集体荣誉。”
班会散场后，李红梅对林晓阳递了个眼神：“晓阳，来一下走廊。”
“先说个正事，这次开放日的开幕式，学校决定选你作为高一新生代表上台发言。稿子要认真打磨，不仅代表你个人，更代表咱们（3）班的精气神。”
林晓阳心里猛地一紧。全校发言？这可是个重头戏，意味着接下来的一个月，他除了应付月考，还得花大量时间练口才。
“对了，陈清风最近怎么样？”李红梅话题一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听到李红梅的提问，林晓阳下意识地挠了挠后脑勺，脸上露出了尴尬的神色。
“还在接触……篮球赛之后他松了点，但还是不怎么说话，也不跟人凑堆。”
李红梅看着他窘迫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伸出手，拍了拍林晓阳的肩膀：
“我知道不容易。他心里坎深，不是一两天能过去的，辛苦你多担待点。”
“我就怕他一直把自己封着，容易出事，他是个好孩子，他父母那边，必要的时候我去谈。但前提是，你们得先让他愿意迈出第一步。”
“好。”林晓阳点头同意了。
看着李红梅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林晓阳松了一口气；但压力却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
“别愁，开放日我帮你。”就在这时，一个低沉的声音突然在身边响起。
林晓阳猛地转过头，看到沈墨站在他旁边。
“你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说不定可以借着这事，再拉他一把。他对电子制作熟，咱们做展示角正好缺人。”
林晓阳擡起头，看向教室最后一排的那个位置，眼神里重新燃起了光芒：
“好，我们再试一次。”
此时，陈清风还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正在收拾书包，林晓阳走过去，把开放日的策划书放在他的桌子上。
“陈清风，李老师说的事，你考虑一下？有没有兴趣一起来。”
陈清风正在收拾书包，眼皮都没擡，拉上书包带就要起身：
“没兴趣。”
“要不先看看我们的方案？”林晓阳没有放弃，“我们打算在校园摊位上展示一些科技成果，这些你或许会感兴趣。”
听到“科技成果”，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但也只是一瞬，他就绕过林晓阳，转身往教室外走。
“我说了，没兴趣。”
林晓阳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第二天早上，林晓阳和沈墨抱着一个大纸箱，在实验楼门口堵住了陈清风。
“陈清风，等一下。”林晓阳喊住他。
陈清风停下脚步，转过身，并没有理会林晓阳。
沈墨打开纸箱，里面是全新的电烙铁、万用表、各种型号的电阻电容，以及向王浩借的开发板：
“这是我们昨天去电子市场买的元器件，这块开发板，是向王浩学长借的，他说这些东西一直给你留着。”
陈清风的目不转睛，很明显他心动了，但最后还是生硬的拒绝了：
“拿走，我不会再碰这些东西了。”
“为什么？”林晓阳十分不解：“你明明那么喜欢！”
“喜欢有什么用？”陈清风终于擡起头，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我不想因为我而害了你们。”
说完，转身就走，林晓阳和沈墨呆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还是老样子，他是不是害怕被他父母知道这件事啊？”沈墨率先开了口。
“有可能，我到时候和班主任聊一下，看下能不能通过班主任说服他父母。”
“不过，咱们得整点不一样的。不能完全靠陈清风，除了靠他，咱们也得拿出点能镇场子的作品，不然李老师那边交不了差。”
林晓阳点点头：“行，那咱们先按说好的，各自把心里的想法拿出来碰碰。陈清风那边，等他来了我负责去磨。”
沈墨回到家的时候，桌上还放着一杯热乎的牛奶；
但此刻，他没心思喝，对着电脑屏幕上那些“青少年科创百强作品”发呆。
屏幕上的东西五花八门：有能自动浇水的花盆，有能语音播报的温度计，这些方案都很有创意，但是，以现在他们的实力根本做不出来。
就在他准备关掉电脑去睡觉时，目光无意间掠过书桌的一角，那里放着一把他平时做模型用的便携式伸缩剪刀，旁边挨着一柄锋利的美工刀；因为刚才翻找东西，两样工具叠在了一起，手柄形成了一个奇特的的夹角。
看着两样东西，沈墨不自觉的思考起来，一个全新的想法脑海里迅速成形：
如果，把剪刀的灵活和美工刀的锋利集成在一起呢？这样不就形成了一个新工具，可以两用了吗？
想到这，沈墨顾不得困意，抓起铅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画起结构图。
另一边，林晓阳正对着发言稿头疼，念了三句就念不下去了。
他起身想去阳台透透气，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墙角的垃圾铲上。
科技是为了生活对吧，究竟什么是有用的呢？垃圾铲？
他擡起头来看看头顶的灯，光圈正好照在铲子的前方。
要是两者能结合就好了，做一个带照明灯的垃圾铲，以后那些黑灯瞎火的角落，不就不用一手拿手电一手拿扫帚了？
这个方案虽然不完美，但瞬间点燃了林晓阳。
第二天早自习，陈清风踏着铃声走进了教室，刚坐下，林晓阳和沈墨就凑了过来，陈清风下意识地攥紧了书包带，转身想往回走。
"清风，我不是来劝你加入的。"林晓阳赶紧开口，语速很快：
“我们俩昨晚想了两个方案，你就帮着看看，技术上行不行？就当……给点建议。”
陈清风愣了一下，没说话。
林晓阳赶紧把带灯垃圾铲的想法说了，沈墨也掏出草稿纸，画了可换头裁切工具的草图。
两个人都盯着他，眼神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陈清风扫了两眼草图，神色认真了点，但还是开口：“不好意思，我帮不了。”
“我知道你怕什么，李老师说了，必要的时候她去跟你父母谈。就说周末去我家补文化课，他们不会疑心的。”
沈墨也跟着轻声说：“就帮我们看看，不用你上手做。总比我们俩瞎折腾，到时候砸了班级的展示强。”
陈清风沉默了，叹了一口气，说道：
“想法实现起来不是很难，但是.......得要有工具，这些东西学校只有科协有”
“上次做充电宝，还剩下一些充电模块和电池，王浩一直堆在角落里生锈。我们可以利用那些废料，再拆几个USB小夜灯，焊接成成品。”
陈清风又看向沈墨，“这个实现也不难，直接将美工刀用切割机切一半，再用热熔胶粘上就行。”
林晓阳和沈墨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喜。
“那……放学去科协看看？”林晓阳试探着问。
陈清风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但放学铃声响的时候，他没像往常一样第一个冲出去，而是磨磨蹭蹭收拾着东西，等林晓阳和沈墨走过来，才慢吞吞站起身。
放学后，科协活动室，由于提前打了招呼，王浩早就等在门口了，他掏钥匙开了门。
虽然已经来过几次，但推开这扇门时，林晓阳还是能感受到一种莫名的兴奋。
“陈大神可算肯挪步了，架子上的东西随便用，就是好久没收拾了，有点乱。”王浩看着走进门的陈清风，半开玩笑地调侃了一句。
陈清风没接话，他熟练地走到储物架前，从一堆破烂里精准地翻出了几个深绿色的充电模块。
“你们将铲子进行打孔。”他丢下一句话，自己坐到了工作台前。
恒温电烙铁头慢慢升温，他一只手拿着电烙铁，另一只手捏着焊锡丝，将LED灯珠缓缓焊在PCB上；
不到十分钟，一个小型夜灯模块就成型了；
按动开关，暖白色的光晕在昏暗的储物间里亮起；
陈清风将其安装在垃圾铲上，林晓阳的作品成型！
紧接着，陈清风拿起切割机将美工刀切成两半，并用热溶胶快速粘上，整个过程一气呵成。
林晓阳站在旁边看着陈清风，心里说不出的佩服；他跟沈墨商量了一下，转头对王浩说：
“学长，我们俩想加入科协，行吗？”
“好事啊！”王浩一口答应，“回头填个入社申请表，下周社团活动过来登记一下就算正式成员了。”
他又转头看向陈清风，语气带了点期待：“清风，光这两个小玩意撑场面还是有点单薄。你还有没有别的点子？稍微复杂点也行。”
陈清风看着桌上零散的组件，眼神暗了暗。
“没了。”他声音有点涩，“我的东西……都在家里锁着。现在手头没数据，也没电脑，复杂的做不了。”
林晓阳立刻接话：“去我家！我书房有电脑，配置够。周末你就说去我家补文科，我让李老师跟你爸妈说，他们肯定同意。缺什么组件你列单子，我去电子城买！”
陈清风擡头看他，眼神里有点意外；面对林晓阳的邀约，他沉默了很久，最终轻轻点了点头。
周六午后，连日的阴云终于散了，金灿灿的阳光通过书房的百叶窗，在实木书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暖融融地铺满了整个房间。
这间原本整洁雅致的书房，此刻彻底变成了科创实验室。
“随便坐。”林晓阳推开书房门，笑着招呼几人进来，“我妈给我们准备了水果和水，在客厅，累了随时出去拿。”
陈清风坐在靠窗的位置，几乎一坐下就进入了状态，他给带灯清洁铲加了个轻触开关，握柄的时候自动亮，松手就灭；又给裁切工具加了个安全锁，收起来的时候不会误划到手。中途还顺手做了个智能校园天气站，用旧液晶屏改的，摆在展示角当补充。
从上午忙到傍晚，最后一个作品调试成功的时候，三个人都松了口气。
“我去，这也太像样了。”林晓阳戳了戳温湿度显示屏，数字跳得很灵敏，“就这三样摆出去，绝对秒杀别的班。”
沈墨也点头，眼里是藏不住的佩服：“比我预想的好太多了。”
陈清风耳尖微微泛红，错开视线，低声说了句：“还好。”
“对了，”林晓阳忽然想起什么，“反正周末你也得来补文科，不如就固定下来？上午我们帮你补单词和背古文，下午你带我们做科创，一举两得，怎么样？”
陈清风眉头紧邹，刚想拒绝，便听到林晓阳赶紧补：
“不是白让你教，补课归补课，教科创归教科创，公平交换。”
沈墨也跟着开口，语气很认真：“高考分数不够，以后想搞这行也难有好平台。我们帮你过了文化课这关，你带我们入门，互不亏。”
陈清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思考了很久，说道：
“可以，不过，我教人很严的，要是怎么教都教不会，我会骂人的。”
林晓阳和沈墨对视一眼，同时爆发出一阵如释重负的大笑。
“没问题！我们补课的要求也很严！”林晓阳笑着拍胸脯保证。
“你要是连定语从句的主谓宾都拆不明白，我们也罚你抄单词，绝不手软！”
“那就这么定了！”沈墨伸手，掌心朝上放在桌子中央，“周末两天，上午文化课，下午科创实操，风雨无阻！”
林晓阳立刻把手盖了上去，沈墨也笑着伸出手，叠在了上面。
两个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了陈清风身上。
陈清风看着俩叠在一起的手，最终也伸出手，轻轻盖在了最上面。
三只手叠在一起，在暖融融的夕阳里，定下了一个属于少年人的、最真诚的约定。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橘红色的晚霞铺满了半边天。
三人笑着收拾书房里的器材，聊着周末的学习计划，满室都是少年人独有的时刻。
就在这时，林晓阳口袋里的手机猛地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解锁，屏幕上只有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只有短短九个字：
【开放日要出风头了啊】
林晓阳盯着这九个字，点开发件人信息，号码没有存过，但归属地显示本地。
沈墨注意到他脸色不对：“怎么了？”
“没什么。”林晓阳锁了屏，把手机塞回口袋，笑了笑，“可能发错了。”
窗外,天已经全黑了，玻璃上只映出他自己的影子，下周开放日开幕式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