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肩膀一耸一耸的,看起来可怜极了。
她甚至觉得有点好笑,这个刚才还敢骂她全家都是狗的小孩,这会儿怂成了这个样子。
宋予知悄悄地把头转过来一点,想看清楚谢渊的表情。
可他把脸藏得太好了,她什么都看不到。
她重新盯回平板上那页永远翻不过去的文档。
可她不知道的是,她的耳朵早就出卖了她。
那两只白皙小巧的耳朵,从耳垂到耳尖,全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绯红。
想起刚才那一巴掌的滋味,她的心跳莫名加快。
直到下午,他们才到达目的地。
庄园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谢渊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那根本不是他想像中的什么大房子、大院子。
那是一座城堡。
不对,城堡都没有这么夸张。
黑色的雕花铁门足有四五米高,门柱上是两尊他叫不出名字的石兽,龇牙咧嘴地盯着每一个来访者。
铁门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里面一条宽阔得能并排行驶四辆车的林荫道。
两侧的法国梧桐修剪得整整齐齐,树冠在头顶交织成一片绿色的穹顶。
林荫道的尽头,是一栋巨大的欧式建筑,白色的石柱,拱形的窗户,屋顶上还有一座小小的钟楼。
建筑前面是一个圆形喷泉,中央立着一尊青铜雕像。
水流从雕像的底座层层叠叠地落下,在午后的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谢渊的下巴从看到铁门的那一刻就没合上过。
六师兄活着的时候,道观里有一台老旧的电视机,能收到两三个台。
可电视里的那些豪宅,跟眼前这个比起来,简直就像是鸡窝比皇宫。
几辆黑色轿车在喷泉前停下来。
谢渊抱着六个骨灰盒,缩在后座的角落里,一动不动地盯着窗外的景象。
车门从外面被打开了。
宋予知先下了车,高跟鞋踩在铺着碎石的车道上。
她站定后,看了一眼还缩在车里的谢渊,眉头皱了一下。
「下来。」
谢渊拼命摇头,把骨灰盒抱得更紧了。
他忽然想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没有身份,没有任何合法的身份。
如果这些人真的对他做什么,别人也发现不了。
宋予知见他还不出来,朝身后使了个眼色。
两个穿着黑色制服的保安从后面那辆车里下来,大步流星地走到谢渊所在的车门前。
其中一个弯腰钻进车里,一把将他连人带骨灰盒捞了起来,像扛一袋米一样扛在肩上。
「哎哎哎——」
谢渊惊叫出声,骨灰盒在他怀里叮叮当当地响,他赶紧闭嘴,生怕把师兄们的骨灰给晃洒了。
那保安扛着他大步流星地穿过喷泉广场,走上台阶,走进那栋巨大的建筑。
宋予知走在前面。
谢渊被扛着经过一条又长又宽的走廊,走廊两侧挂着巨大的油画,穹顶上甚至有彩绘的壁画。
他的眼睛根本看不过来,每一个方向都有让他目瞪口呆的东西。
他甚至觉得连空气里都飘着钱的味道。
等他的脑子终于从震惊中稍微缓过来一点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被带进了一个巨大的浴室。
是的,浴室。
这间浴室比道观的正殿还要大。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花香。
保安把他放下后就退了出去,浴室的门被关上,只剩下谢渊和宋予知两个人。
宋予知走到浴缸旁边,弯下腰,伸手打开水龙头。
热水哗哗地涌出来,白色的水汽很快升腾而起,在浴室里弥漫开来。
她试了试水温,又调节了一下阀门。
然后拿起固定在墙上的喷头,转过身来看向谢渊。
「把衣服脱了。」她的语气平淡得离谱。
谢渊一愣,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我给你洗。」宋予知补充道。
谢渊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他虽然从小在山里长大,没什么见识,可男女有别这种事,师兄们还是教过他的。
他摇头:「不行,我自己会洗。」
宋予知无语地戳了戳他的脸。
「你是我的贴身男仆。」
「你是我的东西,我给你洗个澡怎么了?」
谢渊的嘴角抽了抽。东西?他成东西了?
「要是你自己洗得不干净,我可不要。」
宋予知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嫌弃。
可那双清冷的眼睛却一直落在他身上,没有移开过。
谢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了出来。
算了。
这女人估计是那种有洁癖的变态,非要亲手把他洗干净了才肯动手。
反正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被杀了之后谁还在乎自己被没被看过?
再说了,他是道家子弟,被看光怎么了?
就当是回归自然了。
他一咬牙,伸手解开道袍的系带。
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从肩头滑落,落在他脚边,露出他那瘦得几乎只剩骨架的上半身。
宋予知的眼睛睁大了一些。
她之前在路上就猜到他营养不良,可真正看到这副身体的时候,那种冲击力还是远远超出了她的想像。
这孩子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
一种又酸又涨的感觉从她胸口涌上来,堵在喉咙里,让她忽然有些说不出话。
谢渊脱到只剩一条内裤的时候,终于停了下来。
「这、这样行了吧?」
宋予知没有回答。
她深吸一口气,蹲下身来,把喷头对准了谢渊的身体。
温水从喷头里涌出来,落在谢渊的肩膀上,顺着他的胸口往下流。
水温刚刚好,不烫也不凉,像是春天的雨水一样温柔。
宋予知拿起旁边一块淡粉色的毛巾,挤了些沐浴露在上面,然后轻轻地按在谢渊的手臂上。
她的动作很温柔。
谢渊已经不记得自己上一次被人这样照顾是什么时候了。
六师兄年纪大了,能把自己照顾好就不错了,哪还有精力给他洗澡?
从七八岁开始,他就是自己照顾自己了。
冬天烧一锅热水随便擦擦,能洗干净就行。
宋予知蹲在地上,低眉顺眼地给他洗着手臂。
她不是一个容易心软的人,但一旦把某个东西划入她的所有物中,心里的保护欲就会自动被激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