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睫毛很长,水汽氤氲中,那张清冷的脸竟然多出了几分柔和的味道。
她洗完了手臂,又去洗他的后背。
谢渊闭上了眼睛,享受着。
宋予知也闭上了嘴,不再说话。
她发现自己竟然很享受这个过程。
从小到大,她都是被照顾的那一个。
她只需要负责一件事,接手宋家的生意。
从来没有人需要她的照顾,也从来没有人给过她照顾别人的机会。
可现在,蹲在这个瘦弱的小男孩面前,用毛巾擦拭他那细得可怜的手臂,她忽然体会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
这种感觉很奇怪,但很舒服。
她又开始给他洗脚。
谢渊的脚上全是老茧和伤痕,脚趾缝里还残留着山里的泥土。
宋予知没有嫌弃,她跪在地上,用毛巾仔细地擦拭每一个脚趾。
谢渊低头看着她。
她蹲在地上,比他矮了一大截。
那张白皙的脸上红晕未退,额前的碎发被水汽打湿了,贴在额头上。
那神情里没有高高在上,没有施舍,只有一种纯粹的温柔。
是他从来没有体验过的,女性的温柔。
毕竟他从小到大,见到的第一次女人就是她。
宋予知又拿起喷头,调了调水温,示意他低下头。
谢渊乖乖地弯下腰,把脑袋伸到喷头下面。
温热的水浇在他的头发上,顺着发丝往下淌。
宋予知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轻轻地揉搓着。
他的头发很长,因为很久没剪了,发质又硬又糙,像一把枯草。
宋予知挤了好多护发素在上面,揉了好久才勉强揉开。
她没有不耐烦,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就那么一遍又一遍地帮他洗着头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浴室里只有水流的哗哗声和他们轻微的呼吸声。
水汽越来越浓,把两个人的身影都模糊了,像是隔着一层薄雾在对望。
宋予知几乎把谢渊身上的每一寸皮肤都仔细地擦拭过了,
只剩下最后一个地方了。
宋予知的手停在半空中,毛巾悬在他腰间的位置,不上不下的。
她的脸已经红得不像话了。
她的嘴唇微微张了张,又合上了。
眼睛不知道该看哪里,目光在浴室里飘来飘去,就是不敢落在谢渊身上。
她犹豫了,又莫名地有些期待。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宋予知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谢渊的脸也红透了。
「我、我自己来就行!」
他一把抢过宋予知手里的毛巾,声音大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宋予知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收回手。
她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飞快地站起身来,背过身去,快步走到浴室的另一边,假装在整理那些瓶瓶罐罐。
谢渊便把帘子拉上,继续洗。
「洗好了。」
过了一会儿,他喊道。
一只手从帘子外面伸进来,手里捏着一条雪白的毛巾。
谢渊接过来,胡乱地擦了一通。
擦完之后他又把手伸出去,意思很明显:衣服拿来。
一只白皙的手再次伸进来,这次递过来的是一条黑色的内裤。
谢渊愣了一下,拎着那条内裤翻来覆去看了看。
就这么一条?外衣呢?裤子呢?
「衣服呢?」他又把手伸出去。
帘子外面沉默了两秒,然后宋予知那清冷的声音传过来:
「先穿内裤,其他的我帮你穿。」
谢渊的嘴角抽了抽。
这是什么理由?
他自己虽然个头小了点,可又不是真的小孩子,怎么可能连衣服都不会穿?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这女人现在就是刀俎,他就是鱼肉,她说啥就是啥吧。
他把那条黑色内裤套上了,出乎意料的合身。
然后深吸一口气,「唰」地拉开浴帘,大大咧咧地走了出来。
浴室里的水汽还没散尽,朦胧的白雾中。
他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宋予知,而是站在门口的小周。
小周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叠放着整整齐齐的衣服。
此刻正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这个只穿着一条内裤的小孩,嘴巴张成了一个标准的O型。
她的脑子正在飞速运转。
小姐带这个小孩进浴室已经快一个小时了,这一个小时里发生了什么?
小姐给他洗澡了?
而且洗完之后,小姐还要亲手给他穿衣服?
小周的目光在谢渊和宋予知之间来回扫了好几遍。
一时间竟分不清楚,小姐是真的不生气,还是在欲扬先抑。
毕竟被扇了一巴掌这种事,放在以前的小姐身上,是绝对不可能善罢甘休的。
宋予知压根没看小周。
她甚至可能已经忘了房间里还有第三个人存在。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落在面前这个湿漉漉的小孩身上。
她从小周端着的托盘里拿起一件白色的T恤,抖开,然后蹲下身来。
「擡手。」
谢渊犹豫了一下,还是乖乖地把两只胳膊举了起来。
宋予知将T恤的领口套过他的头顶,布料滑过他湿漉漉的头发,落在他的肩膀上。
她拉过他的左手,塞进左边的袖子里,又拉过他的右手,塞进右边的袖子里。
动作不算熟练,甚至有些笨拙,但格外温柔。
谢渊低头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女人。
那张总是冷冰冰的脸此刻低着,时不时伸手拉一拉这里、拽一拽那里,确保每一处都妥帖平整。
给他穿好后,宋予知退后两步,歪着头端详他。
刚才那个脏兮兮的小道士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白净的少年。
关键的是,他身上散发出跟她一样的味道。
那款洗发水是她从国外订的,此刻从这个少年身上飘散出来。
宋予知忽然觉得心情很好,好到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
心里那种奇异的满足感又加深了一层。
她伸出手,自然而然地握住了谢渊的手腕。
谢渊低头看了看那只握住自己的手,又擡头看了看宋予知。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她拉着走出了浴室。
穿过走廊的时候,谢渊一直在偷偷观察宋予知的侧脸。
她的表情又恢复了那种淡淡的模样,看不出喜怒。
他越来越搞不懂这个女人了。
说要惩罚他的是她,给他洗澡的是她,现在拉着他的手往外走的还是她。
她到底想干什么?
难不成是让他死前走得痛快些,先给点甜头尝尝?
他的肚子替他回答了这个问题,「咕噜」一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响亮。
宋予知嘴角又弯了弯,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