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了，走。」阿峥没有回头，抱着丫丫，踉跄着往树林的方向走去。
石头咬了咬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看了看苏棠，又看了看大哥的背影，最终还是跺了跺脚，追了上去。
苏棠站在原地，看着那三个人的身影的消失在黑暗中，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狠狠地骂了一句：「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她越想越气。她浪费了一支消炎针，那可是她用一支少一支的宝贵物资，结果人家醒来连一句谢谢都没有，直接把她当人贩子防着了。
她图什么？她图他们穷？图他们脏？图他们拖家带口三个拖油瓶？
「行，你们厉害，你们自己活去吧。」苏棠往火里扔了一根柴，赌气地说。
但火堆烧了很久，她的气也没消下去，心里却莫名其妙地浮起一丝不安。
那个男人的伤那么重，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他还抱着个孩子，能走多远？
丫丫身上的疹子如果不处理，抓破了感染了，在这深山里发炎发烧，那可是要命的。
苏棠甩了甩头，强迫自己不去想。
关她什么事？人家不领情，她何必上赶着贴冷屁股。
可她越是告诉自己不要想，脑子里越是浮现出丫丫那双含着泪的眼睛，和她那句「姐姐，我好痒」。
烦死了。
树林里，阿峥抱着丫丫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就撑不住了。
肋下的伤口撕裂了，温热的液体沿着腹部流下来，浸透了纱布。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脚步也越来越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哥，你流血了……」石头跟在他身后，声音带着哭腔。
「没事。」阿峥咬着牙说。
「哥，我们回去吧。」石头拉住他的衣角，声音里带着哀求，「那个姐姐真的是好人。她给你缝了伤口，还给丫丫洗澡，给我们东西吃。她要是想害我们，早就害了，何必费这么大的劲？」
阿峥的脚步顿了一下。
「我的伤口是她处理的？」他问。
石头点头，「你昏迷的时候，她用针线把你的伤口缝起来了，还给你包扎得好好的。」
阿峥沉默了。
他们兄妹三人在这个山里生活多年，山外围地势艰险，里面危险密布，又时常有猛兽，活人都难见到一个。
这个凭空出现的女人本就透着古怪，更让他诧异的是，她还身怀这般厉害的医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肋下包扎整齐的纱布，又低头看了看怀里还在轻轻蹭着胳膊的丫丫。
「哥……」丫丫在他怀里擡起头，小脸上全是泪痕，「我好痒……真的好痒……我们回去找姐姐好不好……」
阿峥看着妹妹那张被泪水糊满的小脸，半晌说不出话来。
石头站在一旁，红着眼眶说：「哥，那个姐姐做好东西都是给我们先吃，明明她自己又累又饿，却还是先顾着我们。」
阿峥看了看丫丫身上抓挠出的痕迹，已经有血丝渗出来了。
他沉默了一会，转身，一步一步往回走。
苏棠正坐在火堆边生闷气，听到脚步声，擡头一看，那个男人又回来了。
他抱着丫丫站在火光边缘，肋下的纱布上洇出一片暗红色的血迹。
他就那么站着，低着头不说话。
苏棠淡淡扫了男人一眼，懒得搭理，垂眸继续往篝火里添柴。
星火噼啪炸裂，暖光落在厉北峥锋利的侧脸上。
方才他还像头被冒犯的孤狼，生人勿近。可此刻，那一身慑人的凶悍敛了大半。
苏棠一言不发。
高大魁梧的身形微微绷紧，宽阔的肩背垮着，硬生生褪去猛兽锋芒，多了几分局促。
「丫丫身上起了疹子，难受得很……你能不能，帮她看看？」
苏棠这才擡眸看过去。
小丫丫泪眼汪汪地望着苏棠，小嘴微微瘪着，怯生生地轻喊：「姐姐……」
软糯的一声，瞬间戳中了苏棠心底最软的地方。
她心头微松，却没流露半分柔软，依旧板着清冷的眉眼，起身迈步走到两人面前。
指尖轻探丫丫的额头，又仔细翻看了她脖颈间泛红的疹子。
「把她放下来。」苏棠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阿峥闻言，没有半分迟疑，小心翼翼将丫丫安置在帆布上，宽厚的手掌始终护在小家伙身侧。
苏棠蹲身仔细查验一圈，见只有几处抓痕，没有感染的迹象，心底松了口气。
她直起身，转头朝不远处的石头招了招手：「石头，过来帮我搭把手。」
「哎。」少年应声立刻跑上前。
苏棠再度看向身侧的阿峥，眉眼淡淡，语气清冷：「你留在这守着火，别让火灭了，我去给你妹妹想办法。」
阿峥高大的身形僵在原地，薄唇张了张，想问需不需要帮忙，又担心添乱，硬生生把所有话都咽了回去。
苏棠带着石头往泉群的方向走去。
石头忽然小声说了一句：「姐姐，你别怪我大哥。他不是坏人，他就是……怕。想害我们的人太多了，他谁都不敢信。」
苏棠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揉了揉石头的脑袋。
「走吧，先去给你妹妹弄点泉水泡一泡，泡完就不痒了。」
石头愣了一下，随即二话不说，抓起一根燃烧的木柴当火把，紧紧跟在苏棠身后。
苏棠带着石头来到白天勘测过的那片泉群，径直走向她白天标记过的一处泉眼。
那处泉眼的水温大约在三十八度到四十度之间，水质清澈，矿物质含量丰富，尤其硫磺和碳酸氢钠的比例非常适合皮肤病的辅助治疗。
她绕着泉眼走了一圈，仔细观察了周围的地质条件，确认没有渗漏裂隙，没有毒气聚集的风险，然后选了一处地势略高的位置，开始动手。
「帮我把这些石头搬过来，垒成一个圈。」苏棠指着脚边那些大小不一的石块，对石头说。
石头二话不说，把火把插在地上，弯腰就开始搬石头。
他虽然人小，但干活利落，挑的都是大小合适、边缘圆润的石头，一块一块地码放在苏棠指定的位置上。
苏棠则负责调整角度和稳定性，确保垒出来的池壁牢固不渗漏。
两个人忙活了一刻钟左右，一个简易的圆形泡池就成型了。
池子不大，直径大约一米，深度到成人膝盖的位置，刚好够一个小孩坐进去。
苏棠又把温泉水从泉眼处引流到泡池里，温热的泉水很快就积了小半池。
苏棠蹲在池边，用手试了试水温，又用指尖蘸了一点水尝了尝矿物质含量。
「好了，去把丫丫抱过来吧。」苏棠对石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