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村不大，拢共也就六七十户人家。
这些人家错落在河湾凹岸处的缓坡上，绿树浓荫间隐约可见白墙灰瓦。
此时日头西斜，村子里升起了几缕炊烟，空气里飘着柴火和米粥的香气。
陈阳家的院子在村东头，篱笆墙围着三间瓦房，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枣树。
他爹陈大柱正蹲在屋檐下修理一把锄头，手里捏着锤子叮叮当当地敲，听见脚步声擡起头来，露出一张被日头晒得黝黑的脸。
旁边还有个身材高大，虎背熊腰的男人，年岁看上去有二十出头，肤色跟陈大柱如出一辙的黝黑。
那是陈阳的大哥，陈天阔。
「爹，大哥。」陈阳推开院门，大喊了一声。
「弟回来了啊。」陈天阔擡起手掌在陈阳的脑袋搓了搓，「又上河边去了？」
「哥，说了别再摸我头了。」陈阳不满道，「摸人头长不高。」
「阳弟回来了啊。」这时又有一道声音响起，大嫂魏书漫从门帘后面探出半张脸来，「娘还在炒最后一道菜，你要是饿了可以先吃馒头。。」
「不了，还是等一家人一起吃吧。」陈阳摇摇头。
魏书漫注意他身边的杏花：「杏花也在啊，留下一起吃吧。」
「不了陈嫂嫂，我娘还等我回去呢。」杏花甜甜地应了一声，又转头对陈阳挤了挤眼睛，「阳哥哥，我先走啦。」
陈阳摆摆手：「去吧。」
杏花蹦蹦跳跳地走了，两条辫子甩来甩去，红头绳在夕阳里像两朵跳动的火苗。
陈阳目送她走远，收回目光时正好对上他哥戏谑的目光。
「杏花跟阳弟还真是黏糊。还是阳弟有本事，从小就给自己拐一个老婆。」
魏书漫露出微笑，说话温声细语的：「等阳弟再大一些，咱们就去杏花家提亲。」
当初大嫂嫁进来的时候，陈阳年纪还很小，一直以来都将他当做自己的儿子看待。
听着大哥大嫂的打趣，陈阳倒也没有害羞。
「还有些年头呢。」
他现在才十一岁，即便这年岁结婚一般比较早，但也还有六七年的时间。
所以谈论这些为时尚早。
「吃饭了、吃饭了。」
娘的大嗓门比她人先一步出现。
紧接着就见一个妇人端着一盘热腾腾的菜从厨房里出来。
周桂兰瞪着眼睛：「你们还傻愣着干嘛，还不快点进屋吃饭。」
「来了、来了！」陈大柱和陈天阔把手里的活计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往屋里走。
堂屋里摆了张八仙桌，桌上已经摆了三个菜碟，一个装着咸菜，一个装着馒头，最后一个装着盘鸡肉。
中间那个大瓦盆里盛着奶白色的鱼汤，汤面上浮着几段青翠的葱叶和姜片，热气腾腾地往上冒，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清水村临河而立，比别的村子好的地方是打鱼方便，平时多少能见到荤腥。
一家人围着桌子坐下。
陈阳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鲜嫩肥美，炖得恰到好处，不禁赞了一声：「娘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周桂兰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好吃就多吃点，看你瘦成什么样子。」
陈天阔嘀咕道：「这还瘦啊，身子都快赶得上我十六七岁的时候了。」
「咋滴。」周桂兰把眼一瞪，「你是看不得你弟多吃一点。」
「娘，哪能啊。」陈天阔缩了缩脖子，「这不就随口一说吗。」
魏书漫在一旁抿着嘴笑，给陈阳又夹了一块鸡肉放在碗里，轻声说：「阳弟多吃些，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谢谢嫂子。」陈阳就着鸡肉扒了两口饭。
一顿饭就在碗筷碰撞的脆响和偶尔几句闲话里热热闹闹地吃着。
等到瓦盆里的鱼汤见了底，陈阳见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放下筷子，沉声开口：
「爹，娘，大哥、大嫂，我想跟你们说件事。」
饭桌上的所有人齐刷刷看向陈阳。
「阳弟，什么事啊？」大哥陈天阔笑着道，「怎么还整得那么严肃。」
「我想出去一趟。」
「出去？」陈天阔一怔，「去哪啊？」
「茅山。」
茅山？众人一时都没有反应过来。
「你要去茅山？！」
陈大柱眼珠子瞪得老大，嗓门一下子扬了起来。
周桂兰同样瞪着眼睛：「你知道茅山离这里有多远吗？你这瓜娃子就敢开口！」
作为道教名山，他们多少都是知道这个地方的。
「阳弟，你无端端的为什么要去茅山啊？」陈天阔一脸疑惑。
「娘，我当然知道这里距离茅山有多远。至于为什么要去茅山，自然是有我的理由。」
「有理由也不行！」陈大柱吹鼻子瞪眼睛，「绝对不行！」
「没错，绝对不行。」陈天阔附和道。
魏书漫擡手打了一下陈天阔的手臂，转头看向陈大柱和周桂兰。
「爹，娘，咱们要不先问问阳弟去茅山的理由具体是什么？」
「对对对，先问清楚。」大哥陈天阔以媳妇马首是瞻。
陈大柱盯着陈阳：「你要去茅山做甚？」
「去拜师学艺。」陈阳答道。
「学艺？「陈大山腾地站了起来，嗓门也高了，「咱家世代种田，你爷爷种田，你爹我种田，你倒好，一开口就要去茅山当道士？你是嫌这田里的泥脏了你的手？」
「这附近也没有道观啊，你咋会突然冒出去茅山拜师学艺的想法。」
「爹，种地怎么可能会脏了我的手。我准备去茅山，是为了学能让咱们活下去的本事的！」陈阳无奈道。
「能让咱们活下去的本事？」陈大山眉头拧紧，手指头重重敲击桌面，「咱这清水村几百年了，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种地打鱼哪样不是能让咱们活下去的本事？」
陈阳叹了口气，就知道这种事讲不通的。
「爹，你跟我出去一趟吧。」
有些事情，也该让家里人知道了。
「弟，你想跟爹谈啥，怎么还避着大家？」陈天阔皱着眉头道。
「你怎么话那么多。」魏书漫没好气道，「阳弟肯定有他的理由，而且爹知道了，后头咱们还能不知道。」
「行，我就看看你想耍什么花样说服我！」陈大柱哼了一声，从椅子上起身，跟着陈阳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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