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宏来到铺着蜀锦的榻上坐下,目光重新落在张让身上。
张让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脸颊白净,眉眼低垂,浑身上下,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在透露着恭顺与拘谨。
「张让。」
刘宏随意的喊了一声。
「奴在。」张让立刻趋前一步,躬身应道。
刘宏没有急着说话,而是拿起榻边小几上的温水,润了润嗓子,才接着道:「孤看大将军似乎不太喜欢你。」
张让的身子瞬间僵住,随即把头垂得更低,苦笑一声:「奴本就是卑贱之人,大将军何等尊贵,瞧不上奴,原也寻常。」
「你倒是会说话。」刘宏笑了笑,接着话锋一转,「张让,你在宫里多少年了?」
「回殿下,奴自本初元年入宫,至今已二十一年了。」
「二十一年。」刘宏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能在宫里待二十一年,不容易。」
张让不知这位即将登基的少年侯爷为何突然问起这个,只得愈发恭谨地回应:「奴不过是谨守本分,仰仗先帝与太后恩典,才有今日。」
刘宏摆了摆手:「孤初来乍到,对宫中人事一无所知。你既在宫里待了二十一年,想来对宫里的许多规矩,都烂熟于心。」
「殿下谬赞。奴这些年在宫中做的都是些伺候人的差事,所知有限。殿下若有问询,奴定当知无不言。」
「好。」刘宏满意点头,随即盯着张让,神色渐渐严肃,「你是孤在宫中认识的第一个人,往后孤若有差事,便交于你去办。」
「你,可担得起?」
张让顿时面色大喜,头如捣蒜的回应:「奴能得殿下信用,万死不辞。」
他是个聪明人。
在宫里摸爬滚打二十余年,自然清楚这位即将登基称帝的少年天子,是在拉拢自己。
天子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需要一批自己人。
几位中常侍位高权重,各怀鬼胎。
天子年幼,无力掌控。
而自己,在宫中二十余年,仍只是小黄门。能力如何暂且不提,至少不会是几位中常侍的心腹。
这便值得眼前之人拉拢。
一旦有了陛下的支持,自己将来取曹节、王甫而代之。
也未尝不可。
「好!」刘宏起身,上前亲手扶起张让,「你以忠心待我,我必以富贵报你。」
「殿下之恩,奴没齿难忘。」
张让眼眶微红。
刘宏看着张让的真情流露,虽不知是真是假,但张让这个人,毫无疑问是能用的,能力也有。
「殿下,热水已备好,可要现在沐浴?」
一名宫女前来禀报。
刘宏颔首。
这一路风尘仆仆,是该好好洗洗了。
浴房在偏殿后侧。
张让引着他入内,几名小宫女早已将一切准备妥当。
浴桶热气蒸腾,水中还放了安神的香料。张让本要亲自伺候,刘宏摆了摆手,让他候在外面。
褪去衣物,将整个身体沉入热水之中,刘宏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赶路的疲惫被热水一激,尽数涌了上来,可他的脑子却越发清醒。
从今日起,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
在窦武、陈蕃与曹节这些史书留名的人物面前,自己还需要准备更多。
钱粮、兵马、时间……
以及,更多忠心可用之人。
张让,只是刚开始。
泡了足足半个时辰,刘宏只觉神清气爽。
张让又端来一碗温热的肉羹和几碟精致的点心。
刘宏确实饿了,风卷残云般吃完。
「殿下,这是大将军遣人送来的觐见太后礼仪规程,请您过目。」
吃完,张让将一卷竹简恭敬地放在小几上。
刘宏展开竹简,上面用工整的隶书写着觐见时的各项礼节:如何跪拜,如何称臣,如何应答,巨细无遗。
他看得很快。
穿越后,他的记忆力似乎变强了许多,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将所有规程牢记于心。
这些东西虽是繁文缛节,但在宫里,行差踏错一步都可能落人口实,他不能有任何疏忽。
殿外的天色渐暗。
「殿下,时辰已到,该动身去长乐宫了。」张让小声提醒。
刘宏放下竹简,站起身:「走吧。」
长乐宫。
车驾在殿前停下。
张让搀扶着刘宏下了车,又替他整了整衣襟,退至后侧。
曹节在不远处等着。
他见刘宏下车,走上前行礼:「臣,拜见殿下。」
刘宏擡手示意,客气道:「劳烦常侍引路。」
曹节没有过多寒暄,领着刘宏前行。
踏进殿门,一股清幽的沉香味扑面而来。殿内点着数十盏宫灯,将整座大殿照得亮如白昼。
目光快速扫过殿内。
正前方的榻上,窦妙端坐着,身着暗红色锦衣,发髻高高挽起,面上却仍显得年轻清秀。
她如今也不过二十岁出头。
「臣解渎亭侯刘宏,拜见皇太后。」
刘宏在距坐榻十余步处停下,端端正正跪下去,行了大礼。
「起来吧。」窦妙的声音比想像中柔和,带着几分好奇,「你走近些,让朕看看。」
刘宏起身,往前走了几步,在恰当的距离停下,微微低头,目光落在窦妙裙摆边缘。
「擡起头来。」窦妙又道。
刘宏擡起头,与窦妙对视了一眼,随即又慌乱的垂下头。
从这一眼中,他看清了窦妙的表情。
好奇多过其他。
这位皇太后,不像有太深城府的样子。
史书里,她也只是个困于深宫之中,心智尚且不成熟,认不清形式的可怜人。
「倒是生得一副好相貌。」窦妙轻轻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满意,「一路上辛苦了吧?解渎亭到洛阳,可不近。」
「回太后,一路有光禄大夫与曹常侍照应,并未觉得辛苦。」刘宏恭谨地答道,声音里带着紧张。
窦妙又问道:「你今年十一了?」
「今年已十二。」
「倒是朕忘记才过的岁首。」窦妙说着,似乎想起了什么,微微叹了口气,「先帝当年登基时,比你还要稍大些。你读过许多书吗?」
「回太后,臣在府里读过些书,有《论语》、《孟子》这些,只是乡野偏僻,寻不到好先生,学得颇为粗浅。」刘宏顺势提道,「此番入宫,需读更多的书,明更多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