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能这般想,朕很是欣慰。」窦妙微微颔首,面上露出赞许之色。
她虽是太后,终究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见这少年天子生得眉清目秀,举止虽有些拘谨,言语间却透着向学之心,心中不免多了几分好感。
「读书明理,乃是正途。你此前僻居乡里,尚能勤读不辍,可见心性纯良。往后在宫中,更当以学业为重,不可懈怠。」
「臣谨遵太后教诲。」
刘宏垂首应道,心中却暗自松了口气。窦妙这番话,说明她对自己的第一印象不错。
曹节不动声色地趋前一步,送上助攻:「殿下向学之心,臣一路护送,深有体会。」
窦妙闻言,眉宇间愈发舒展:「不枉朕与诸位公卿迎你入继大统的一番苦心。」
刘宏被连连夸赞,露出腼腆之色:「太后过誉,臣不过是想多读些书,将来也好为社稷出力,不辜负太后与诸公的厚望。」
曹节见窦妙心情颇佳,当即顺势说道:「太后,臣有一事,想向太后禀明。」
窦妙微微侧首:「讲。」
「殿下此番入宫,虽说宫中自有太傅教导,但毕竟初来乍到,身边少不得一些伴读的同龄人。」曹节不紧不慢说着,「恰巧,已故中常侍曹腾曹公有一孙儿,名唤曹操,与殿下一般年纪,自幼聪慧机敏,学识也好,在谯县颇有名声。若能为殿下伴读左右,一来可解殿下读书孤苦,二来也能在学业上相互砥砺。」
窦妙秀眉微蹙,似在回想什么。
片刻后,她看向曹节:「曹腾?可是当年辅佐先帝登基、又助先帝铲除跋扈将军的那位曹常侍?」
曹节脸上立刻露出感念之色,躬身答道:「正是。曹公当年在先帝身边,屡建奇功,受封费亭侯。臣入宫时,还曾受曹公提携照拂,至今不敢忘怀。曹公虽已亡故多年,其家风却是一脉相承。他这孙儿,自幼便显出不凡,绝非寻常纨绔子弟可比。」
窦妙听罢,点了点头。
「既是曹常侍之后,想来不会差了。」窦妙并未犹豫太久,转向刘宏道,「你身边也确实该有个伴读的人,便让他入宫吧。」
刘宏心头一喜,拱手道:「臣谢太后恩典。」
曹节亦是满脸堆笑,躬身道:「太后圣明。臣这便遣人去谯县传诏。」
窦妙摆了摆手:「去吧。朕还要与宏儿说说话。」
曹节躬身退了出去。
殿门徐徐合拢,窦妙与刘宏的说话声被隔绝在内。
曹节轻呼几口浊气。
少年天子初入宫中,人生地不熟,身边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
而自己,助他召来曹操,这是人情。
曹操又是曹腾之后,与宦官渊源不浅,有他陪伴陛下,也可彰显陛下对宦官的恩宠,使得窦武与陈蕃等人投鼠忌器。
此外,自己还可提前见一见曹操,看看此子能否为自己所用。
若是能为自己所用,便也相当于在陛下身边,安插了一双眼睛。
殿外廊下,张让正缩着身子等候。
曹节余光瞧见了他。
大将军窦武亲自安排张让到天子身边伺候,虽说只是个伺候人的差事,可那也是天子近前。
天子今日才入宫,日后登基,身边的太监便是从龙旧人。
这份机缘,多少人眼红都眼红不来。
偏让这小子捡了去。
曹节眯了眯眼,朝张让招手。
张让正垂首站着,瞥见曹节的动作,心头一紧,连忙趋步上前,躬身行礼:「见过常侍。」
曹节没有说话,只是上下打量他。
张让被曹节看的直发毛,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
半晌,曹节才淡淡地开口:「张让,我记得你进宫有许多年了吧?」
张让连忙回应:「回常侍,二十一年了。」
曹节轻轻点头:「二十一年了,入宫二十一年还是个小黄门,你对我可有怨言?」
张让顿时后背一凉,浑身汗毛炸起,慌张回道:「小人岂敢。小人资质愚钝,能在宫中伺候诸位贵人,已是天大的福分,哪敢有什么怨言。」
曹节对张让的反应很是满意,开口告诫道:「你在宫里这些年,规矩是懂的,我也不跟你绕弯子。大将军把你放在殿下身边,是大将军的安排。可宫里的事,说到底还是太后说了算,太后信任谁,谁才能在宫里站得稳。」
张让身躯一颤。
太后虽说是大将军的女儿,可这些年待在宫中,被他们这些宦官照顾着,心里是念着宦官的。
尤其是眼前这位。
「常侍教诲,小人铭记于心。」
曹节又道:「殿下年幼,身边该有什么人,不该有什么人,殿下自己未必清楚。你在殿下身边伺候,眼睛要放亮些,耳朵要放灵些。殿下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读了什么书,心情好还是不好。」
「这些事,太后不问便罢,若是问了,我总不能一问三不知。」
他直起身,轻轻拍了拍张让的肩膀。
「咱们都是一条船上的人。船行得稳,大家都有好处。船要是翻了,第一个掉进水里的,可不会是我。」
张让立刻跪伏在地,将额头贴在冰凉的地面上:「小人省得。往后殿下跟前有什么事,小人定当第一时间禀报常侍,绝不敢有半分隐瞒。」
曹节轻嗯一声,从张让身边走了过去。
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张让才小心翼翼朝曹节离开的方向望了一眼。确认看不见人影,他这才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方才的慌乱与惶恐已经消失不见。
他轻哼一声,眼神里透着阴狠:「我,现在是凿船的人了。」
半个时辰后,刘宏从长乐宫出来。
窦妙对他颇为满意,赏赐不少,又嘱咐他好生歇息。
明日在德阳殿梓宫前,正式登基称帝。
「殿下。」
张让快步迎了上来。
「回。」
刘宏没有多说什么,径直上了车。
一夜很快过去。
次日。
天光未亮,刘宏便在张让等人的伺候下更衣盥洗,换上亭侯朝服。
他要,登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