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志武站在上戏大门口，数了数头顶的梧桐叶子。
行李箱轮子碾过水泥地的声音、新生报到处的喇叭声、家长用各地方言叮嘱孩子的声音，一股脑灌进耳朵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的自家鞋，和耐克新款一样材质，就是价格卖的只有五分之一。
前世他开尊界S800，脚上踩的限量款比他这双鞋贵一千倍。
此刻他站在这里，心里踏实得不行。
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嘿。同学，新生吗？哪个系的？」
一只手突然拍上他肩膀。
熊志武回头，一张棱角分明的瘦脸怼在跟前，颧骨支棱着，穿着件白T恤，胳膊底下夹着几本新生手册，一副老油条迎新的做派。
哟，雷大头嘛。不是，雷佳音。
二十出头，还没发腮，那股子自来熟的劲儿已经溢出来了。
旁边还跟着02级几个表演系的，李念、孙艺洲、杜若溪，假装聊天，眼角余光全往这边瞟。
「你好，戏剧影视导演系的。「熊志武微笑着冲他点了点头。
「导演系的啊？「雷佳音眼睛一亮，「我看学弟你长这么帅，还以为表演系的呢。我大二的，你要有啥不懂的……」
熊志武笑眯眯地打断他：「哦。学弟你好，我大四的。」
雷佳音脸上那副师兄罩你的笑容瞬间僵住，旁边李念她们几个扑哧全笑出声来。
「啊！学长好！」雷佳音反应快得很，腰一弯鞠了个标准的躬。
熊志武拍了拍他肩膀：「好好干活，学长先走了。」
转身往教学楼方向走去，他嘴角压都压不住。
前世刷到过雷佳音拿奖的视频，穿西装打领带人模狗样的，现在穿个白T恤夹着新生手册跟我装学长。
「雷佳音你可太丢人了……」李念压低嗓门的声音从背后追过来。
「我哪知道！他长得那么嫩……」
...
熊志武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九月初的阳光从梧桐叶子缝隙里漏下来，上戏的墙还是老样子，爬山虎从墙角一路攀到二楼窗台。
导演系办公室在三楼走廊尽头。
熊志武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比想像中热闹。
张仲年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摊着一摞新学期的教学计划。
卢昂正拿红笔在什么材料上勾画；再往里还有两个教戏剧理论的老师。
「嘿嘿，张老师好，各位老师好。」
熊志武脸上挂笑，快步走到桌前。
张仲年擡起头，先是一愣，随即眼底那点惊喜泛上来。
但他硬绷着，把嘴角往下压了压。
「哟，你小子还知道回来？你爸不是说送你去美国进修吗？」
「暂时不去了。」熊志武大大咧咧地拉过椅子坐下，「我这不是找您有点事嘛。」
卢昂在旁边放下笔，阴阳怪气地接了一句：「哟，大少爷。找张老师有事，我们这群老东西就没份了？」
熊志武连忙从包里抽出几份装订好的A4纸，挨个递过去：「哪能呢。卢老师，我这不都备好了嘛，人手一份。」
卢昂接过剧本，哼了一声，嘴角却笑了起来。
张仲年没急着翻，用指节敲了敲桌面：「你五月就从剧组回来了，人没见着，面没露一个，几个月不见人影。你是不是忘了学校还有期末考核这回事？」
「哪能啊。」熊志武厚着脸皮笑，「剧本写了，分镜画了，该补的作业一天没落。这不是5月上海封控嘛，我就想着先弄点正经东西再跟您汇报。」
张仲年看了他一眼，一年没见，这小子瞧着比从前沉稳了。
以前说话眼角眉梢全是往外溢的锐气，锋芒扎人，现在好像收了不少。
他也不戳破，低头翻开剧本。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卢昂也在看，两位理论老师戴起老花镜凑过去。
熊志武坐在椅子上，后背挺直，手指搭在膝盖上。面上平静，心里的弦其实绷着。
《扬名立万》这个本子他花了一个暑假重新打磨。
原片的框架保留，台词密度加了一倍，人物前史重埋了三条暗线，结尾的开放性反转往前挪了整整一场戏。
他太清楚学院里这帮老师的审美了，要的东西无非三个字：有东西。不能是空壳子，不能只有形式。
张仲年擡眼：「这个尸体为什么是背对着观众发现的？」
熊志武笑了笑：「因为正面有一道割喉的伤口。太早让观众看见，后面的谁有作案时间推理链条就塌了。我把关键线索藏在第十七页，让观众跟着主角一起发现，观众以为自己破案了，其实那是第二层陷阱。」
卢昂在旁边倒抽一口气：「豁，你小子把观众当嫌疑人在审？」
「对。」
熊志武笑了一下，摸了摸鼻子，「我要的就是观众看完第一遍觉得自己被耍了，然后回头再看第二遍。暴风雪山庄的底子，加了一层戏中戏的结构，一群人在封闭空间里讨论一个旧案，讨论的过程本身就在重构真相。到最后观众会发现，讨论这件事本身，也是另一层戏的一部分。」
办公室里众人对视了一眼。
张仲年重新翻开剧本，从第一页开始看，这一次看得比刚才慢了一倍。
看完最后一页，他合上剧本，指腹压着封面，沉吟了片刻。
「行。先把好坏放一边，你把案子的逻辑闭环做完了。光这一点就比这大部分人强。但是长片的体量和短片是两回事，你对节奏的控制、对观众耐性的把握，都要重新验证。你确定一个学生剧组扛得住？」
「所以我提前一个学期动工。」熊志武说，「九月筹备，十月开拍，争取十一月底前完成粗剪，春节前成片。这样就算有反复，也有调整时间。」
「设备呢？场地呢？」
「设备从系里借。场地我跑了几个地方，主场景定在老教学楼四楼那间废弃的阶梯教室，走廊和隔壁杂物间也能用。就一层楼的事，不需要转场。」
卢昂插嘴：「老教学楼那间？好久没用过了，桌椅全是灰。」
「正好。」熊志武笑了笑，「剧本里那帮人被困的地方就是个荒废的老宅，灰扑扑的才对味。」
张仲年靠回椅背：「你把所有细节都想过了。」
「想了很久了。」
张仲年没再多问，「流程我去给你协调。你保证两件事，第一，不能赶工完事，粗剪出来先给我看，我要确认成片质量再放出去。第二，资金学院有限，你自己去拉。」
「保证做到。」
「行了，走吧。」张仲年低头继续翻教学计划，「卢昂你帮他盯一下设备排期，摄影系那几台32毫米这学期空档多，能借就借。」
....
从办公室出来，熊志武快步下楼。
刚出教学楼大门，手机就在裤兜里震了。
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着郭金飞三个字。
接起来，那边大嗓门直接怼过来：「我操，老熊！张啸他们说你回来了！真的假的？」
「真的。你在哪儿呢？」
「刚跟人干了一架，在宿舍躺尸呢！」
熊志武顿了一下：「跟谁？」
「隔壁宿舍那孙子，说我演话剧台词含混，我让他站出来再说一遍，他不吭声了。妈的，我台词再差也比他强！」
熊志武在电话这头笑了：「晚上七点，小食堂二楼，你帮我拉几个人。我要拍个长片，毕业作品。」
那边安静了一秒，随即床板吱呀一声，显然郭金飞坐起来了：「毕业作品？」
「嗯。」
「那我跟隔壁那孙子的事先放下。你缺什么人？」
「能演的，能扛事的。」
「胡歌行不行？脑子不太好，但戏能接住。」
「要。」
「万茜呢？」
「要。你联系她，我回头再跟她细说本子的事。」
「钱芳拉上了，高梓淇说也来，李立和卫来都来。对了老熊，你欠我个人情啊！我这腰为了帮你拉人，今天不躺了！」
「活干好了请你吃一个月。」
电话那头传来郭金飞爽朗的笑声，然后是挂断的忙音。
熊志武把手机揣回兜里，站在教学楼台阶上，迎着九月初还有点灼人的阳光眯了眯眼。
郭金飞是他进校后第一个聊得来的朋友。
两个人都爱打篮球，大一在操场碰见，打了几场就熟了。
表演系的，北京人，嗓门大，人缘好，讲义气。
前世郭金飞后来的路走得不算顺，熬了快十年才出头。
熊志武转身朝教学楼旁边的小树林走去，七拐八拐绕了几个弯，找了处僻静的石凳坐下来。
他靠在石凳上，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十七岁考上上海戏剧学院，他应该算个天才。
为啥不是北电？
因为北电1999年本科导演系停招了两年年才开招。
按原本的人生轨迹，现在的他刚结束《幸福像花儿一样》的工作，准备回学校按部就班上大四。
毕业之后呢？
去剧组跑三年，去电视台干两年，然后回厦门创业，做GG，做营销，做地方上的文娱资源集成。
二十多年后，他会成为鲤城最大的民营GG公司老板，垄断晋江鞋服产业集群将近六成的大客户，在地方上算个人物。
熊志武是家里老二，家里事业有老哥顶着，所以他能混艺术学院。
老哥76年的，大学毕业就进了家里公司。
2026年夏天，他回鲤城老宅收拾东西，翻出一部大学时用的摩托罗拉，找出根充电线插上，电池老化短路，眼前一黑。
再睁开眼就是2002年夏天，他躺在剧组那张铁架床上。
用了三天才确信那不是梦。
用了一年，才把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信息整理清楚，顺便在日韩世界杯捞了一笔，不多不少，上千万。
哪些是风口，哪些是陷阱，哪些片子该在什么时候拍，哪些人该在什么时候拉。
快到路口的时候，手机又震了，郭金飞发来一条短信：「钱芳拉上了，高梓淇说也来，李立和卫来都来。你晚上请客的点啥菜想好了没？别抠门啊！长片诶！拍完得请全组吃大餐！」
熊志武回了个滚字，把手机塞回兜里，往宿舍的方向走。
路上遇到一个拎着行李箱的新生拦住他问，「学长请问表演系宿舍怎么走？
熊志武看着徐海乔那个背影消失，忽然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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