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把华山路染成一片暖黄的时候，熊志武推开了小食堂二楼的门。
铁皮顶棚屋，夏天热得像蒸笼，他记得前世最后一次来这儿是2015年校庆，这破棚子居然还没拆，只是换了新风扇。
二十年了，上戏舍不得动这地方，大概因为每一届学生都在这里吹过牛、喝过酒、做过梦。
郭金飞已经占了靠窗那张最大的圆桌，正拿筷子敲着碗沿跟旁边的人吹牛。
「我真没吹！去年艺考的时候，那姑娘......你们说我这算不算功德无量？」
「你那叫把人拐带进表演系的火坑。」旁边一个剃平头的男生接话，眼角带着笑意，正是胡歌。
熊志武走过去，郭金飞立刻把筷子一撂：「来了来了！正主来了！来来来老熊坐这儿，给你留了主位，别跟我客气，今天你买单。」
桌边坐了七八个人。
除了郭金飞和胡歌，万茜坐在靠里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柠檬水，长发松松地拢在耳后，正低头看手机。
她旁边是一个圆脸姑娘，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是钱芳。
再过去是高梓淇和李立，两个人都穿着运动背心，像是刚从球场赶过来的。
还有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瘦高女生，抱着胳膊坐在角落里，是卫来，平时话不多但专业底子扎实。
熊志武落座，把厚厚一沓打印纸放在桌面上。
「各位姐姐哥哥们，剧本先传着看。九十分钟的悬疑推理，封闭空间，十个人，一桩旧案，一场讨论，三重反转。」
郭金飞第一个伸手去拿，被万茜不动声色地截了：「你手上有油。」
「我哪有油！我刚洗完手来的！」
几个女生笑出声来。
胡歌已经凑到万茜旁边去瞄第一页，看着看着眉头就扬起来了：「老熊，你这路子挺老派啊。」
「老派不等于过时。」熊志武给自己倒了杯茶，「密室杀人这个母题从阿加莎·克里斯蒂到东野圭吾写了快一百年，观众依然买帐。关键在于怎么把老瓶子装出新酒来。」
「你这里面还有一层'戏中戏'？」
万茜翻到第三页，手指点在其中一行对话上，「他们在讨论的案子本身是一起悬案，但是讨论的过程又被设计成了一场演出？」
「对。三年前有个命案，三个人死了，凶手没抓到。这帮人聚在一起复盘，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知道真相。但我埋了一个东西，前五十分钟观众听到的所有证词，都来自同一个人的转述。也就是说，观众一直在通过一个不可靠叙述者的滤镜看案子。等真相揭穿的时候，前面所有的铁证全是废纸，观众会觉得自己被耍了整整一个小时。」
钱芳倒抽一口气：「你也太狠了。」
郭金飞难得没插嘴，正抻着脖子使劲往万茜手里的纸面上瞧。
「剧本我在家打磨了三个月，分镜画了一百二十多张。主场景定在老教学楼四楼那间废弃阶梯教室，全片百分之九十的戏都在那个房间里发生，剩下走廊和杂物间解决。」
「成本呢？」卫来开口了，所有人耳朵都竖起来了，「学院能批多少设备？」
「32毫米的摄影机，系里两台。灯光去租，收音自己搭。胶片钱是最大头，一卷32mm胶片大概能拍11分钟，能用的估计三分钟。按成片九十分钟算，至少要拍三十卷。「
「一卷加上冲印约五千。「卫来推了推眼镜，「三十卷就是十五万。还要录音带、道具、布景、服装、吃饭……」
「钱我来解决。」熊志武笑着说，「这个不用你们操心。你们只管把戏演好。」
这回连郭金飞都愣了一下，他认识熊志武三年，知道这小子家庭条件不错。
十五万这种数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跟十五块似的，还是有点让人吃惊。
「我说老熊，你这是把你爸的厂子抵押了？」
「去你的，我这些年的零花钱。」熊志武喝了口茶，轻描淡写地揭过去。
其实是日韩世界杯赌球赢的。
这话没法说，说了这帮人能把他当赌神供起来。
....
话头刚落地，钱芳忽然把椅子往桌边拉了拉，压着嗓子冲胡歌说：「对了，你还没跟我们正经说说呢！暑假里那事儿是真的吧？」
胡歌的耳朵尖一下子红了，低头假装在看剧本：「什么事儿啊。」
「装！」郭金飞一巴掌拍过去，「唐人影视！我操，胡歌你签了唐人影视这事儿能瞒我们？」
桌上顿时炸了锅。
李立把杯子往桌上一顿，嗓门提了八度：「唐人？就是那个拍《书剑恩仇录》的唐人？传闻选你演主角之一？」
「还没拍呢，项目刚启动……」胡歌的耳根红到了脖子。
「那也够牛的了！」高梓淇从椅子上直起腰来，羡慕得直啧嘴，「人家影视公司签人都是奔着长篇大戏去的，你这刚大三就把出路定下了，我们还在跑组递数据呢。」
万茜也放下了柠檬水，看了胡歌一眼：「是古装戏？」
「嗯……《仙剑奇侠传》，游戏改编的。蔡总说男二号。」胡歌说这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压得特别低，像是自己还没太信。
安静了整整两秒。
然后郭金飞猛地往后一仰，差点连人带椅子翻过去：「男二号？！胡歌你再说一遍？」
「嗯。唐钰。」
钱芳捂着嘴，眼睛瞪得像铜铃。
李立把筷子一撂，抱拳冲胡歌拱了拱手：「得，以后我得叫你胡大腕儿了。」
「别别别！还没拍呢，就刚签完合同……」
「签了就是板上钉钉！」郭金飞一把搂住胡歌的脖子使劲晃，「你这一毕业就火遍全国，到时候我们还在横店门口蹲剧组递简历呢，人家导演都要喊你一声胡老师了！」
胡歌被晃得东倒西歪，挣扎着从郭金飞胳膊底下钻出来，头发都乱了：「我就是运气好，去试镜的时候导演觉得我形象还行……」
「谦虚！继续谦虚！」钱芳笑着拿筷子点他。
.....
熊志武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笑着。
胡歌签唐人这件事，在2003年7月，桌上所有人都觉得是天大的运气。
他知道这部戏拍完之后会经历什么，男一号快本主持人和林志颖都没接，男二号变成了男一号。
这部剧碰上政策，上星受阻，地方台轮播、隔了三年才真正火遍全国。
然后那场几乎夺走他半条命的车祸，然后《琅琊榜》里浴火重生的梅长苏。
熊志武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笑着。
他知道的事比桌上所有人都多，那部戏演完之后胡歌会红到什么程度，胡歌走上什么样的轨迹。
其实，这部戏能火，有一半是女主功劳。
《仙剑1》拍完有些生不逢时，后来女主凭借《天龙》和《神雕》爆火，带动了这部剧。
《仙剑1》2005年才在重庆电视台地方频道播出，直至2007年中才获广电总局批准上星证，次年正式登陆卫星频道。
郭金飞闹够了，坐回座位上忽然叹了口气，语气夸张得要命：「人比人气死人啊。我还在愁毕业以后去哪儿蹲着，人家胡歌已经签完唐人当男二号了。哎！老熊，你说咱们这行是不是特别看命？」
「看脸。「熊志武面不改色，「胡歌长得帅，你没戏。」
「操！老熊你说句人话！」
满桌人笑成一团。
胡歌自己也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红着脸低头喝茶。
闹过这一阵，熊志武敲了敲桌面让气氛收回来。
胡歌签约唐人这事儿是好事，今天晚上的正事不能跑偏了。
「角色分配我回头挨个聊，今天先把框架定了。第一，所有人签保密协议，剧本和分镜不许外传；第二，十月中旬之前把档期空出来，集中拍摄期大概一个月；第三，任何人觉得难度太大演不了，现在就说，我不强留。」
没人说话。
万茜合上剧本，擡头看他：「什么时候读本？」
「15号晚上。我先把所有角色的完整人物小传写出来，你拿到之后就知道你那个角色最深处藏着什么了。」
她点了点头，没再问。
钱芳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那……导演，开机的时候有没有红包啊？」
郭金飞顿时来劲了：「对对对！开机红包！我可是要拿男一号的，红包至少这个数！」他伸出五个手指头比划了一下。
「五块？」
「五千！我这辈子第一次演电影男主，五千不过分吧？」
「那我把你戏份删了。」
郭金飞瞬间变脸，双手合十朝熊志武拜了三拜：「熊导！熊大导！我错了！一千！一千就行！再加一顿和平饭店大餐。哎不对，算了，就当我支持兄弟你了！管饭就成！」
满桌人笑得前仰后合，胡歌刚喝进去的茶差点喷出来。
熊志武靠回椅背，看着眼前这帮人吵吵嚷嚷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九月和从前那个九月不太一样了。
天色彻底暗下来了，小食堂二楼顶棚的灯泡发出暖黄色的光，几只飞蛾围着灯罩打转。
「对了……」郭金飞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老熊，你这片子叫什么名？剧本封面上没写标题。」
熊志武把茶杯搁下，杯底碰到桌面发出轻而笃定的声响。
「《扬名立万》。」
桌边安静了一瞬。
前世他活了四十多年，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一部作品能真正扬名立万。
那些GG片、宣传片、企业形象片，拍得再好，片尾字幕也没人看。
然后郭金飞一拍桌子：「这名字好！听着就火！」
胡歌在旁边笑着接了一句：「你别什么都捧，你还没看结尾呢。万一是个悲剧。」
「悲剧也得火！老熊写的东西能差？」
「行了行了，别吹了。」熊志武转回头，对窗口说：「师傅，炒八个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