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上戏传出来一个消息，那个刚去了两个剧组做副导演的熊志武，自己开了个什么个人工作室，还要自己投资拍电影。
消息是从上戏导演系办公室漏出去的，也不知道是哪个老师跟外头吃饭的时候多嘴说了一嘴。
熊志武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传成了好几个版本。
最离谱的一版说他爸把闽南的鞋厂卖了给他凑钱，他要拍一部中国版《七武士》，男主角定的是学校门口卖煎饼果子的老王。
「什么个人工作室，不就是没公司和电视台要，自己跑单帮吗。」一个男生在食堂排队的时候跟旁边人嘀咕，声音不大不小。
旁边另一个同学接了茬：「手里有两个钱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他拍过几部戏？见过几个剧组？就敢自己做戏？《粉红女郎》那种都市喜剧跟悬疑推理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我听说他投了十多万进去，十多万啊，够泡多少个表演系的了。」
「可不是嘛，他家里再有钱也不能这么造。拍电影？他以为是撒尿和泥这么简单啊。」
旁边一个女生端着餐盘路过，忽然停了一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人家大二就进《粉红女郎》剧组当副导演了，你还在跑龙套呢。谁撒尿和泥？」
那两个男生同时噎住，等女生走远了才憋出一句：「那是他家有关系……」
……
熊志武在校外隔壁租了两间小屋当临时办公点，说是办公室，其实就是个放了几张二手办公桌椅的屋子。
消息发出去之后，短短两天就收到了十多份求职简历，有上戏的应届生，甚至还有一个从横店坐火车过来的，说是看了学校群里的告示，想来做场记。
一周之内，工作室总算把两间办公室凑齐了二十号人。
大致的职能框架也搭了起来，制片组三个人，摄影组五个，美术组四个，录音组三个，剩下的是行政加后勤。
熊志武看着墙上那张贴得歪歪扭扭的组织架构图，心想这大概是全中国最寒酸但最年轻的影视剧组了。
平均年龄二十二岁半，最老的是北电毕业摄影系师兄，二十八岁，看上去比熊志武还紧张。
剧组这边同样热闹。
张仲年那边放出去的风声让不少演员动了心思，张仲年本人和学院里都收到了不少试镜请求。
有上戏的在读生，有毕业的师兄师姐，甚至还有几个已经在外头演过电视剧配角的小演员托人递话进来。
外界不看好归不看好，上戏有的是人想碰这个运气。
现在拍电影对大多数学生来说还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毕业前能正经跟一个长片剧组，履历上就是实打实的一笔。
更何况这戏的监制挂的是张仲年的名字，光是冲这个，就够一帮人挤破头了。
熊志武还真像模像样地办了两场试镜会。
熊志武的意思是让演员提前熟悉环境，省得开拍那天进来还要适应半天。
熊志武知道张仲年这次是动了真格的，以他的身份和资历，亲自给一个学生的毕业作品做监制，这在学院里是头一遭。
外头那些闲言碎语他当然也听到了，说熊志武仗着老师偏爱胡搞。
张仲年什么也没多说，只是在上周的系务会上拍了板，以导演系的名义把《扬名立万》列入了本学期的重点扶持项目。
果然，没过几天，剧组拿到了戏剧学院共计五万元的投资。
钱不算多，对于一个学生作品来说已经破了上戏的记录。
更重要的是，这五万块钱意味着学院层面正式认定了这个项目的性质。
《扬名立万》不再单纯是熊志武个人的戏了，它披上了一层上海戏剧学院官方的外衣。
消息确认的那天下午，熊志武去办公室找张仲年。
老头正戴着老花镜改教案，头也没擡：「钱到帐了？」
「到了。谢谢老师。」
「别谢我，谢系务会。十一票赞成，两票反对，三票弃权，民主决定的。」
熊志武站在桌前没动：「那两票反对的...」
「你不认识。教戏剧理论的，觉得学生作品不该占用学院经费。」
张仲年放下笔，摘了老花镜，终于擡头看他一眼：「你记住，这五万块钱花出去，所有人的眼睛都会盯着你。拍砸了，丢人的不是我张仲年，是上戏导演系。」
熊志武点点头：「知道。」
「走吧，别耽误我备课。」
熊志武转身走到门口，听见背后又补了一句：
「十五号读本之前，把你那分镜再改一遍。第一场的机位走得太死了。」
.....
剧组也因此以近乎成本价租到了上影的拍摄设备。
郭金飞去办手续的时候回来直咂嘴：「那套灯光器材，外面一天租金八百，上影给咱们一百二一天。老熊，你这是占了学院的大便宜。」
熊志武正在整理演员数据，头也不擡：「那我请张老师吃饭的时候你帮我把单买了？」
「滚。」
《扬名立万》剧组越来越像样了。
在张仲年正式入组、上戏五万投资落地之后，外界的态度明显变了。
那些说风凉话忽然就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声音，重新审视这部戏的声音。
「哎，你们听说了没？张院长亲自监制那个《扬名立万》，学院投了五万。」
「五万？真的假的？学校什么时候对学生作品这么大手笔了？」
「熊志武，他大二就进剧组了，本事肯定有的。之前我还以为是瞎胡闹，现在看来人家是真要干。」
有了学院的背书，上影那边也松了口。
作为国内电影行业的老牌国企，上影本来对这种学生作品兴趣不大，但张仲年的人脉摆在那儿，加上五万块钱的学院投资给了项目一个正式的背书，上影最终还是以合作方的身份入了局，拿下了视频发行权。
发行权到手之后，上影又给了一笔钱，十五万。
熊志武收到银行短信，正在工作室里跟郭金飞对着分镜吵架，看到那个数字愣了一下，然后哼了一声。
「那么大一集团公司，中国电影的老二，十几万，好意思。」
郭金飞凑过来看了一眼：「十五万你还嫌少？加上你自己的五十万和学校那五万，咱们现在有七十万了，拍一部室内戏绰绰有余。」
「绰绰有余什么绰绰有余，你算过后期费用没有？剪辑、调色、混音、配音，哪样不要钱？还有宣传，发行上影只管铺渠道，海报宣传册影院物料都得我们自己掏。七十万听着多，花起来跟流水似的。」
「有十五万你就偷着乐吧。」卢昂不知道什么时候推门进来了，手里拎着个保温杯，笑骂了一句，「你以为上影很有钱？刚改革完，欠一屁股债呢。他们能拿出十五万来投一个学生作品，要不是张老师的面子，想都别想。」
熊志武把手机揣回兜里，嘴上还是不服软：「那也不能抠成这样啊，十五万，说出来我都嫌丢人。回头片子上了，人家问投资多少，我说七十万，其中包括上影的十五万，观众一听还以为是拍小电影呢。」
「你嫌丢人你别要。」
「要，怎么不要。」熊志武立刻换了一副嘴脸，笑容堆得满脸都是，「卢老师您回头替我跟上影那边道个谢，就说熊志武铭记在心，将来一定给上影拍一部大戏。」
卢昂被他这副见钱眼开的样子气笑了：「你这脸皮是怎么练出来的？」
「闽南人做生意练出来的，收钱的时候态度要好。」
卢昂摇了摇头，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搁：「行了说正事。制片那块我和上影那边的人对接，剧组有张老师把关，你不用操心外围的事，专心把演员和拍摄弄好。」
「得嘞。」
卢昂交代完走了，门关上之后，走廊里传来他低声打电话的声音：「……对对，就那小子，脸皮比城墙厚……活儿是真行。张老师压了宝的，你放心吧。」
郭金飞听见了，看了熊志武一眼：「你刚才说将来给上影拍一部大戏，是场面话还是真这么想？」
熊志武没接话，低头翻了翻手里的演员名单，过了好几秒才说：「先把眼前这部拍好再说。」
......
制片有卢昂和上影负责，剧组有张仲年把关，这样一来熊志武这个项目负责人倒忽然闲了下来。
幸好《扬名立万》是情景戏，全部场景就在一间屋子里，台词量大但调度相对集中，他们在学校的剧场里就能彩排。
熊志武把初步定下来的几个主要演员拉到小剧场，把桌椅摆成阶梯教室的格局，让他们先按剧本走一遍。
郭金飞演那个满嘴跑火车的过气编剧，开口就是戏。
胡歌演那个表面吊儿郎当实际话里有话的记者，台词每一句落点都精准。
万茜演那个女主角，前两页剧本她只有三句台词。
熊志武坐在剧场第一排的椅子上，看着万茜侧脸，心里那根弦慢慢松了。
雷佳音演一个打杂的小跟班，台词不多但碎。
演的时候整个人缩在椅子里，眼睛滴溜溜转，接话的时机恰好卡在让人想笑又不至于抢戏的位置上。
熊志武越看越觉得自己没选错。
走了一遍下来，熊志武站起来拍了拍手：「不错，整体节奏比我想的好。郭金飞你第三页那段独白别念那么快，你是吹牛，不是念报纸，中间给我加两个停顿，喝口水的动作你自己设计一下。」
「得令！」
「胡歌你第一场跟郭金飞的对白，你们俩像在说相声，太松了。那是两个人第一次见面互相试探，得有刺，表面上笑嘻嘻的，底下都在扎对方。你回去琢磨一下。」
胡歌点了点头，低头在自己剧本上记了几笔。
「万茜，你那条线我单独跟你聊。」
她擡起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剧场里只剩顶上两排日光灯还亮着。
熊志武把剧本收进包里，往外走的时候看见郭金飞和胡歌在剧场门口勾肩搭背地争论刚才某句台词的语气处理。
雷佳音跟在后面默默听着，时不时插一句嘴，被郭金飞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你大二的不许发表意见！」
「大二怎么了，大二也是演员！」
「大二就好好跟学长学！」
雷佳音翻了个白眼。
熊志武站在廊下看着他们闹，想起前世这个时候，自己刚从《幸福像花儿一样》剧组回来，一个人住在学校外面租的小房子里。
现在他有了二十个人的工作室，有了张仲年和卢昂做靠山，有了七十万的经费，还有了一帮愿意晚上十点了还在剧场门口吵架的演员。
他把包往肩上抡了一下，朝那几个还在吵的背影喊了一声：「走了，明天早上八点接着排。迟到的人请全组喝豆浆。」
「操！你昨天可没说八点！」郭金飞回过头来抗议。
「现在说了。」
「你狠！」